最早知道“侨批”是2011年去厦门旅行,住在曾厝垵的小客栈。那时候的曾厝垵,远没那么商业化,几条小巷,一小时就能逛完。路上遇见一间小铺子,像“叙利亚”风,突兀地沉在众多小清新风格装修的店面中。出于好奇,我走进去,是卖一些旧东西的,店里有一些真真假假的古玩、一把吉他,彼时店主在雕刻着一个小玩意儿。不知怎么就聊起来了,我指着桌上一张压在玻璃下的盖着章的纸问是什么。店主说,这是侨批,就是以前华侨寄回家的家书。
可能因为这个经历,看到《平安批》这本书时,就自然地翻了开来。读的过程中我因主角梦梅的奋斗和成功而振奋,也几度因为侨民的苦难、爱国而哽咽。
出海,大多是因为绝望。在本地活不下去了,所以大量侨民下南洋,或作水客或作“猪仔”,过番如入邻,汪洋大海不再是绝路,而是走投无路时的生路。“潮人自古为生计所迫,远涉重洋,四海谋生,远厄汪洋者十之三四,上岸后,累死饿死病死者又十之二三”,三江出海,一纸还乡,一封“平安批”,像一根风筝的线,一头系着海外奋斗者的脚踝,一头绕着家乡遥望祈盼的指尖。也正是因为如此,就算是在动乱的战争年代,人们对批脚(送批人)也仍是善待的。在抗战爆发后,书中的梦梅跨越层层封锁,以人力翻山越岭、穿越三个国家,打通了一条经曼谷、河内、海防、东兴、钦州、贺州、韶关、河源、兴宁的新邮路,一封封侨批带着温热的乡情,夹着物资和捐款,给几乎绝望的等批人带来生机,也给孤独飘零的灵魂带去一丝慰藉。
书里写乡愁,不直说想念,而是一种有滋有味、有声有响的愁。梦梅第一次“过番”出海,在暹罗吃到一碗地道的猪血汤,“只喝了半口,整个潮汕便连根拔起,鱼一样滑入喉咙,好像望穿秋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碗猪血汤”。而他疲累时放松的方式,就是看潮戏。当“中国通”乔治对潮戏演员作一番精致点评的时候,他说:“关于潮戏,你可以说很多话,但是,看潮戏的时候,你肯定不会像我们一样泪流满面。”这些细节,没有身在他乡飘零的人,应是没有同感的。
在永嘉之乱、安史之乱、靖康之变后,大量北人衣冠南渡到闽粤地区,与当地文化融合形成“客家文化”。而对中原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和空间而黯淡。越是走向远方的人,对“根”越是敏感,越要记住自己“来自何方”。比如潮汕的黄姓人,一定要挂“江夏旧家”的匾,而湖北黄氏则没必要;潮汕的郑姓人,一定要挂“荥阳世家”的匾,而河南郑氏肯定用不着。这也许就是中华文明的魅力,中国的中原,不在任何别的地方,而在途中,在远行的路上,在流浪者的心里。正如尾声里,美国修女董姑娘翻译的《依云家的番批》序中所写:朝代变来变去,源远流长且自成体系的中华文明始终没有变,中国人就是靠这种血液凝聚在一起的。
随着邮业的发展,纸质形态的侨批业渐渐消失于时代洪流,走进了人们的记忆。侨批背后的奋斗与荣辱、乡情与泪水、爱国与诚信,不应该被遗忘。
(陆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