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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玩笑, 一种小说道德

日期: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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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育 邦

  

  在《布拉格精神》中,伊凡·克里玛以为布拉格精神的本质是“悖谬”,它是一个荒诞的悖论性存在。他写道:“对布拉格的精神和面貌最具影响力的不是自由,而是不自由,是生活的奴役,是许多耻辱的失败和野蛮的军事占领。”作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布拉格人,米兰·昆德拉认为卡夫卡的小说是布拉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卡夫卡小说中找出的形象、境状甚至准确的话,全都成了布拉格生活的组成部分。”某种意义上,他也是约瑟夫·K,他是布拉格作家哈耶克和卡夫卡的精神继承者,他的作品的人物总是包含着约瑟夫·K的荒诞和好兵帅克的玩笑。在年轻时,他就意识到自己生活在卡夫卡现象之中:“他被关闭在自己生活的笑话中,犹如一条鱼在鱼缸里,他不认为这滑稽。”1962年,昆德拉33岁,捷克小镇上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姑娘由于从公墓里偷花,把花作为礼物献给她的情人而被捕。这件事激发他写下了第一个长篇小说《玩笑》。

  人生就是一场次第而来的玩笑,一个接着一个。《玩笑》即从一个小小的玩笑开始:在20世纪五十年代,青年学生路德维克给他的女朋友开了一个玩笑,写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是本书具体及物的“玩笑”,昆德拉认为:“那是一个具体的玩笑——明信片——同时也指历史悲惨可笑的特性。”而因这张明信片,他被人告发,并被判刑,被送到矿区惩戒营进行劳动改造。在矿区,路德维克在监督和强迫中接受改造,直至脱胎换骨。但就在这生命与人性的荒漠地带,还是有小小绿荫和花朵来慰藉这个备受凌辱的年轻人。路德维克遇到露茜,他们同命相怜,携手同行,共同走过了生命中一段最为凄惨的道路。他们正青春,他们产生了爱情的光电。路德维克的爱更多地建立在性的基础之上,他受欲望的驱使要占据露茜的身体。而这时错位发生了,露茜不作如是观,她是一个纯洁崇高的女性,她的身体曾屡遭践踏,对肉体之爱是厌恶的。于她而言,爱情是神圣崇高的、不可亵渎的,而性欲则是丑恶的。错位,这是《玩笑》中的另一个玩笑,这是小说家昆德拉的独特“匠心”。

  15年后,平反多年的路德维克故地重游,在理发店再次遇到露茜,然而他已经认不出她:“露茜,让我失去了她的雾中女神。”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对露茜的爱是虚假的,只是迷雾中的蜃景,只是为了彰显自我的一次投射,而两人之间并没真正的交互,“是的,在这15年里,每当我想念露茜的时候,其实还是站在那面镜子跟前,仍然望着我自己当年的影像。”露茜是《玩笑》中唯一被“隐身”的人物,她没有获得作者给予人物“自述”的授权。她是玩笑世界里的一个疏离者。露茜因为偷拿墓地的鲜花被抓住,这是激发作者创作《玩笑》的核心事件。路德维克的独白占全书的三分之二,其他人的独白加在一起占有三分之一。“路德维克处在全部的光线之中,从里(通过他的内心独白)和从外(其他所有人的独白画出了他的肖像)都被照明了。”而露茜则完全处在阴影之中,是一个隐约出现并反对“刻奇”的坚硬形象。

  路德维克为了报复当年落井下石的学生会干事泽马内克,勾引了他的妻子埃莱娜。当他如愿以偿之时,才发现泽马内克已另有新欢,正恨不得抛弃埃莱娜。路德维克以玩笑的方式来复仇,未料到到头来却深陷一个更大更荒诞的玩笑之中。

  《玩笑》中另一重要人物雅洛斯拉夫在捷克的民俗活动——马队游行中是国王,那是他遥远而可考的幸福童年。而现实中的马队游行却是一个玩笑,他发现妻子与儿子合谋欺骗他,他的幻想同时破灭——他的王位后继无人,事实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国王”,那是历史与记忆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所有人都在历史的皱褶中存在着,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玩笑是昆德拉的“发现”,他揭示了玩笑的广泛性、普遍性和悲剧性,并把它提升到全新现代主义的审美高度。正如他在《小说的艺术》中所说的那样:“我理解并同意赫尔曼·布洛赫一直顽固强调的:“发现唯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乃是小说唯一的存在理由。一部小说,若不发现一点在它当时还未知的存在,那它就是一部不道德的小说……小说审视的不是现实,而是存在。”我们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玩笑,这便是昆德拉给予小说的道德。

  《玩笑》是喜剧,也是作者对于世界对于人性绝望的清醒痛陈,昆德拉领悟到生活带给他的启示:“喜剧更为残酷,它粗暴地向我们揭示一切都毫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