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卫
坐在豪华包厢看电影,喝着可乐,嚼着爆米花,快活似神仙!但我总觉得这种生活太甜,甜得发腻,甜得没有韵味,找不到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的感觉。孩提时看广场电影的乐趣,那才叫一个美呢!
放晚学后,如果有放电影的消息,我们便会直奔目的地,三五成群,连蹦带跳来到电影场。(电影场,一般是生产队的晒场。)看到工作人员扯起银幕,挂起喇叭,我们的心激动得都要跳出喉嗓口。斗鸡、跳绳、踢毽子、丢沙包、跳房子,大家做着各式游戏,等待夜幕降临。也有自觉的学生把书包平放在大腿上当桌子,屁股坐在秸秆上做作业。
吃过晚饭,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开始放映了,我们迅速抢占有利地形,爬上草垛,视线开阔,无遮无掩。怕麻烦的就捧着稻草铺在地上,或坐或躺,无拘无束,逍遥自在。老片子居多,很多情节耳熟能详,看到高潮处,调皮者模仿角色动作,学着腔调,在银幕下表演,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一般情况下,我们必须提前撤退,免得人挤路堵,一边后撤,一边瞧着银幕,差不多走了半截田埂,电影结束。
门是留着的,晚饭在锅里,家人都已熟睡。没有呵斥,没有啰嗦。省去父母的操心是我们那时最大的幸福。自由远比爆米花香甜!
其实,看电影就是图个热闹!那个年代,物质极端贫乏,文化生活也不丰富,所以不轻易放弃娱乐的机会。看来看去就那几部电影,新片子不多。课后,根据同学们反复念叨的几句,你就知道最近放了什么电影。
“高,实在是高!”这是《地雷战》。
“平安无事了,梆梆!”这是《平原游击队》。
“为了新中国,冲啊!”这是《董存瑞炸碉堡》。
“向我开炮,向我开炮!”这是《英雄儿女》。
……
最纠结的是跑片。什么是跑片?先在李村放新片子,放完后传到王村,这就是跑片。可是,跑片经常出问题。你想,电压低,放不出;电压高,烧片;发电机故障,放映机故障;田埂小道,交通不便。这些情况都会导致胶片不能顺利交接。最烦人的是没有通讯工具。大家对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干等,等得不耐烦,开始骂骂咧咧。回家睡觉,不甘心;再等,又怕竹篮打水一场空。熬不住夜的,唉声叹气回家睡觉了!
怪不怪,人走得差不多了,新片子到了。人们骂着、嚷着、笑着,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年轻人犹犹豫豫回来了,年长者抱憾回家睡觉了。
两地跑片是常事,三地跑片不多见。我第一次看越剧《红楼梦》,就是三地跑片,散场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大概五月份,不冷不热)。靖江掀起了一股《红楼梦》热,农村几乎通宵放映。
漫长的暑假,田间劳动又脏又累,家务活没完没了,生活枯燥无味,电影自然成为生活的盼头。有一阶段,电影院放映《天仙配》,乘凉时,埭上有位老师讲述电影内容,我们觉得特别新鲜:果真有天宫?果真有仙女?仙女会下凡?看惯了战争片,满脑子“鬼子进村”的我们真想象不出神话爱情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看《天仙配》便成了我们的奢望。过了几天,听说泰兴乡下放映《天仙配》,我们看到了希望。
终于等来了好消息,“今天八圩村放映《天仙配》,跑片,千真万确。”一位买雏鸡雏鸭的泰兴生意人在埭上逢人必讲。八圩村在曲霞镇西面,有五六里,我们心里喜滋滋的,满脑子的七仙女。晚饭后,我们一溜烟赶到了八圩村。瞎灯瞎火,没有电影。我们咒骂那个泰兴人。但一想:泰兴人经常在我们那里做生意,按理说,不能开这么大的玩笑。有个伙伴说,曲霞镇东面也有一个八圩村,叫东八圩。也有五六里。我们商量一下,反正暑假没事,去东八圩。我们年轻,有脚力,走路一阵风。离东八圩还有两个埭,就听见熟悉喇叭声,看见诱人的光柱斜刺天空,我们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冲到银幕下,幸亏是跑片,旧片子《奇袭》刚结束。《天仙配》还没有放映呢!
三四十年过去了,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电影比喝口开水、吃块青菜还要方便。但是再也找不着那种感觉,品不出那种趣味。正如鲁迅先生《社戏》里所说的那样:“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