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浩泉
自行车其实并不自行,它分明需要人用脚去蹬踏才能行呢。老一辈称之为脚踏车，倒是准的。
初见自行车，我还是孩童，随亲眷去上海看父亲。父亲有位同事，每天到班的头件大事就是擦自行车，用三种抹布，那是辆新车，被他擦得通体光亮。我几次想伸出手指摸摸它，特别是那一揿就响的银色车铃，竟不敢。他说了句话，父亲译成靖江话，我才懂，意思是，宁愿借老婆也不借车。尽管那年我还小，但也晓得老婆不可以借吧。
我骑自行车，18岁了。有一天，在朋友家玩，朋友的姐姐正准备出门学骑自行车，她是我同学，听说我也不会骑，邀我一同去。学骑车我见过，一人学，一人扶助，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的，假如跌倒，还得拉对方一把，要“密接”的。她见我犹豫，居然说，你当过体育委员。骑车也算体育？！我暗中苦笑，那时刚失学。我就陪她去上“体育课”了。
自从进城工作，我才感到自行车重要。从城里回生祠老家，一天有几班汽车，但从单位去车站要走二三里路，等车耗蛮长时间，来回得花五毛钱（能买十只蛋），返回的汽车又少。所以，我尽量借自行车回去。首选公家的，那年头，自行车的公车私用不算个事体。其次，向朋友和同事借，优先借旧车，过了青春期的，包括除了车铃不响，其他都响的。如果姐姐以母亲的口气给我来信，信末有一句：带点木头疙瘩回来。我就得盘算借车。如果那句话的下面划了一条线，尤其是波状的线，我赶紧借车。母亲用煤炉了，天天要引燃，用木头疙瘩，木头疙瘩少，引起来慢，母亲眼睛受不了。
我想女儿了，也得借车回生祠。女儿一见自行车会悄悄地把车锁起来，钥匙藏起来，不让我返城，常常惹得我发急，却不能发火，她也想我们。有一年，老婆外出学习两个月，回来就要见女儿。女儿刚进生祠幼儿园。我赶快借车接女儿进城。女儿往车杠一坐，就像坐上快乐大转盘。一会儿看见路边的树木涂上石灰水，问，树为什么穿白袜子呀？我说，白袜子暖和。她咕哝，爸，我也要穿白袜子。一会儿兴抖抖地嚷道，路上的石子像下雨呢。爸,你骑得越快，越像下雨。我越骑越快了。
我最难忘的是慢骑了一回。那年老婆女儿都进了城，想添置一顶小柜，可木料要凭“计划”供应，我们弄不到“计划”，没钱可以借，“计划”没法借。心都想空了。有一天，忽然想起老家有一架梯，不大用，打算用它作木料。如何把梯运进城？请三轮车，最便当，可我为了省几块钱，准备借自行车把它弄到城里来。那是一架长梯，十二档。我扛在肩上，不算太重，杉木的，但扛着它骑自行车上公路，不容易。首先，必须让它在我肩膀上保持相对平衡，于是反复试，找准合适的一档。不过，一边骑一边还得扭扭肩膀，微调，维持动态平衡，比如，拐弯了，颠簸了。假如遇汽车，只好用左手握住车龙头，右手赶紧从车龙头上腾出来按稳肩上的梯，确保绝对平衡，不能晃动，慢慢骑。十八里路，十一座桥，像玩杂技了。
直到1973年，我们觅到一张券，买了自行车，永久牌，51型，也算“豪车”吧。老婆上班不必走老远了，下班回来，她舍不得把车放楼下，扛它上二楼，不嫌吃力，好像也该让它骑人的，还请它登堂入室，享受家人的同等待遇。
我的单位靠近家，无需骑车。人到中年，工作调动，一晃十几年，跟自行车疏远了。
然而，人难免有情结的。
那年去丹麦，让我惊艳的并非是安徒生的童话雕塑美人鱼（它在各种图片和影视中见多了），而是自行车。骑自行车的都戴着头盔，一波一波地从我眼前涌动，我以为是自行车运动员在集训，后来才明白，那是市民的日常出行。一个人均收入名列全球第七的发达国家，还像“自行车王国”，似乎也是“童话”了。最动人的是，那并驾齐驱的母子车，一位妇女骑大车，孩子骑着跟大车连在一起的小童车。她俩边骑边对视而笑，笑容如花绽放，一路芬芳。
平时去理发，我还听到自行车故事。理发店的陈师傅加入自行车协会了。他们常活动，远的几千里，近的几十里，“刷”路，让自行车帮助骑友“刷”出自娱自乐自由自在和自尊自强。真令人眼热。
我最近一次骑自行车是四年前，也是最后一次吧。我去探望陈筛其，他治病回来。我们相距三四里，去时可打车，回来打不到，忽然想骑自行车了。想骑自行车还有缘故，40多年前，他在乡村当教师，有一天，我是骑着自行车去看他的。后来他进城工作，我们成知己，常相聚，但那年骑车去乡下看他的情景尤为难忘。老来爱怀旧，竟然要重温，以同样的方式——骑车；朝同样的方位——向东，感念我俩兄弟一般的情义。尽管鬓如星星也，也许，能骑便是少年？我骑车去了。几十年没骑，自行车欺生，不入调。不过，路经一座桥，下桥时我还让它“自行”了一把。从他家返回，正逢下班高峰，出了点小险，车未损，人未伤，只是受了惊。到家我就给他报平安——他再三关照的。没想到他随即发我一短信：“往后别骑车”，好像看见我出了纰漏似的。
次年的一个秋夜，他突然走了。从此，“往后别骑车”的叮咛便显得特别真挚，也沉重。我不骑车了。
如今，人行道上常见一排排簇新的自行车，提供市民绿色出行的，我总要扫一眼。假如它们倒了，我虽然不曾将它们扶起来，却会朝车杠上的四个蓝字看看：“哈啰单车”。
不知什么时候，自行车又称单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