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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荒年小记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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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要知道,记忆是我们的良心。

  ——沃隆洛夫

  

  粥 油

  1960年,饥荒漫延,有些地方饿死人了。

  我们镇里饿伤的,集中治疗,每批10来个,个个脸色蜡黄,浮肿,人称“黄胖”。他们去食堂就餐,从我家门口经过,一边慢慢踱,一边把手里的碗筷敲得叮当响,像警钟似的。

  那一年,我初中毕业,去扬州读书。到校报名时,听说我们每月吃到31斤粮,喜透了(在老家每月只供应24斤)。可那时正当长身体,肚子像无底洞,吃不饱,饱也是软饱。油水太少,每周只开两次小得不能再小的荤,大多是两块硬币大的肉片,搛到嘴里打个滚就没了。

  我盼望当值日生,午餐时把菜分成若干份。我故意给自己少分点,给交情深的钱同学多分点,这个“点”,真是一点点,然而,同学的目光像天平,看得出的。我其实在效仿钱同学,是他首先利用值日的机会,宁可自己少吃点,给我多吃点。我当然要回报。后来,这种做法居然在本桌暗中推行,实则也公平,又比公平多了点情分。

  值日生稍有甜头的是,餐后收粥桶,在送往厨房前,可以把粘在桶壁的粥汤用勺子刮出来吃,尽管不多,岂忍浪费呢?或边刮边往嘴里吮,这是婉约派;或把每次刮出的淋在碗里,最后喝,少则几调羹,多则小半碗,像喝酒,一口闷,这就豪放了。

  它明明是粥汤,我们却称之为粥油。真正的粥油只有好米加猛火文火才煮得出来,是大大小小的米沸腾之后凝在锅心的粥之精华,稠稠的,乳汁似的。可我们从粥桶壁上刮到的只是粥汤,且是残剩的,称它为粥油,美其名曰了,更有理由珍惜了。不过,要说它是粥油,也有些名副其实,所谓“油”,就是铁勺子在油漆漆过的粥桶里反反复复刮出的那种油味,若有若无的,桐油味。

  焦 屑

  扬州堪称美食城,好吃的太多太多了,可那年头不容易吃到。即使是普通糕点,也冠名为“高级饼”,买它除了要花钱、粮票,还得凭券,一旦这三样俱全,我们从学校奔大街便脚下生风了,然而,那太难得了。

  平时,对付饥肠的是老家带去的小食,蚕豆、黄豆、花生、山芋干,还有萝卜干——它本来是搭粥的小菜,偶尔也用来充饥,没想到它一下肚,越发的饥了。最好的小食是用炒熟的麦子磨成的粉,其色焦黄,方言称焦屑。小麦的正宗,阳光的味道。大麦的差些,不过入口软糯,元麦根本没资格。焦屑吃起来爽,又扛饥。不能不给它一个爱称:“火药”。

  我暗中以焦屑的多少给同舍的同学定“成分”,焦屑多的为“富农”,焦屑少得可怜的,是“贫农”。我每次回家,总得想法弄焦屑,以免做“贫农”,至少不能做“赤贫”,“赤贫”就是一点也没有,或者什么小食也没有,那日子难过。即使有人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把蚊帐悄悄放下来吃焦屑,那气味会往外钻的,而且似乎专门瞄准“赤贫”的鼻孔。所谓“富农”,吃起来只稍微放点开水,然后干拌,格外香。“贫农”只好把焦屑拌得稀溜溜的,那得用调羹,一口一口地喝,声势大了。有的“富农”不仅干拌,还加糖,甜跟香一旦互动,“火药”味浓了。这家伙简直是“地主”!民愤极大呀,可没法吱声,只好咽咽口水,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撤退。

  有一回,我撤退了,一出宿舍门,又吼一句歌,当时正红的电影《洪湖赤卫队》的插曲:《小曲好唱口难开》,我一不小心,把“小曲好唱口难开”,唱成“小曲好吃口难开”了,幸亏没人听出来。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