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巧岚
庞余亮的散文清新细腻,地气盈盈,是文学根植于生活结出的神奇果实。“献给那些总被认为无用的孩子们,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都会飞”。小“老害”,是父母的第10个孩子,是累赘和负担,但他一直很努力地向父母证明他是有用的,他永远牢记母亲说的“鸡还知道生蛋呢”,即使不能像“老芦”一样勤勉生蛋,也能像蚂蚁一样从不偷懒。为了不白吃饭,两岁的时候他学习扫地,三岁的时候开始洗碗,四岁的时候钻到灶后烧火,五岁的时候搬凳子到河里清洗,从小想做“小劳力”,绝对是一个勤劳的人。多年后,怪孩子“老害”已经成长为获得鲁奖的优秀作家。
“老害”的童年是饥饿和孤独的,在苦难中成长的童年,却也是贫瘠并充满诗意的童年。他有天生的贤善与性灵,所以童年不仅止于灰暗的、贫穷的、卑微的,也有些小的明媚和温馨,是昏暗忧愁和明亮温柔相互交织的童年。“老害”在与小虫子的相伴中成长,儿时微妙的撒野光阴,连接着他独特的诗意文脉,是忧愁与温柔一色,成长与蜕变齐飞。没有小虫子童年肯定是寂寞不完美的,诗人的天赋和与生俱来的敏锐,让文字的触角充满了瑰丽奇幻的想象:“看池塘里自己小小的影子,一个张开双臂准备飞翔的男孩,一个既像蜻蜓又像飞机的男孩”“天上的飞机看到他,就像蜻蜓看地上的蚂蚁吗”“又黑又瘦的光膀子如果是翅膀那该多好啊”。诗般的语言,唤醒的不仅是儿时往事,还有对世界懵懂又忧伤的观感,小小的需要慰藉的心灵。庞老师长我10岁,我有着和他某些相似的成长经历,所以读来更加亲切熟稔。
《小虫子》蕴藏着大乾坤和大宝藏。且不说小蚂蚁抬走油撒当上搬运工,“蜜蜂蛋”上的刺儿又甜又疼痛,袋蛾都是天才裁缝……一缕阳光悄然漏,绿草丛中光影驳,一静一动,一季一生,一抹流沙,一指年华。“微观世界”中自有大世界,“小宇宙”中藏有大乾坤,在与虫子的拉锯战中,“老害”慢慢体验到了尘世的奥秘和生活的百味,细微的末节或许不起眼,但是再复杂庞大的也是由最微小最不起眼的构建而成的。他像虫子一样微小却努力,对既定的命运既妥协又反抗,迷惘而倔强。“多子女的贫困家庭,那些歧视,那些饥饿,那些埋在灰尘之下的爱和被爱,像院子里那棵榆树的伤口慢慢渗出的榆树汁,需要慢慢咀嚼”,榆树叶苦涩,但新鲜、蓬勃,在这样的渗入中,心灵长出了翅膀,是天使的翅膀与眼泪,琥珀的晶莹与亮光。
《小虫子》展示了一个家庭、一座村庄粗野窘迫、挣扎努力而又单纯善良的心理纹络。村民们像田间地头的野草艰难顽强生活着,留下虫子啃噬之后一个个稀疏的洞孔。这些洞孔表现为生存的穷苦忧愁状态,穷苦也带来“冒不出明火的浓烟一样呛人的暴躁脾气”,带来难以忍受的家庭暴力,在心灵上留下“璺”。“璺”又并非只是截然的伤痛,“伤口是诗意绽放的缝隙”,它为作家提供了捕获那个“小世界”里人与物的窗口,是理解世界的法门。成长是交易,我们都是用童真与洁白交换长大的勇气。也正因为这份勇气,冲破束缚我们的茧,挣扎着褪掉所有的青涩,“所有错误的,都将被原谅,而所有不够成熟的,都能够慢慢等待。”父亲是这样处理他遭遇“洋辣子”的疼痛哭泣的:“父亲逮到一只‘洋辣子’往他胳膊上使劲一按,又拖行了一会,他真的不哭了,但他大张着嘴巴,嘴巴里含着他的六岁。那个六岁男孩的呐喊和哭泣,就这样神奇地逃窜到田野深处去了。”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的童年还有谁有这样粗暴的父亲?还有谁这样粗暴地表达父爱?怪孩子学会了坚强成长,成长的蜕变是化茧成蝶,涅槃重生。“疼痛早已消失,步伐也越来越中年,”这些细小的生灵,是指认童年的光芒,让伤痕拥有了成为幽暗天空中星辰的可能。爱有时是破碎的,但从来都是可能的,最重要的,是眼睛看不见的,正如那饥饿的深夜,睡着的怪孩子嘴巴里被塞进的一只鸡蛋。
《小虫子》蕴含着大文学和大境界。细读品味,它纯洁深切、真挚虔诚,是发自心底的呐喊与倾诉,展现着人类高尚的品格和无私的心灵。那些天牛、蟋蟀、萤火虫儿,仿佛就是从诗经中飞出来的,传递着千百年来的苦味与柔韧。观察小虫子,跟随着小虫子飞回那个穷苦的小村庄,也就是重新访问我们的童年,从小虫子的故事里,挖掘出最丰富的人生宝藏和况味境界。多年前读《半个父亲在疼》,我就被那疼痛深刻深情的语句所震撼,一半疼痛,一半温暖,作家对父亲、母亲以及个人私密成长史的坦诚书写,是人间大爱的极致表达,至真的坦白、至疼的亲情。庞老师的语言有种神奇的洞察力和精准的穿透力,总能触及人心深处最敏感的角落,让那种瞬间如雷电般的感觉凝固成为永恒。他的散文从不是一般的泛泛之作,都是呕心沥血的凝聚了他的挚爱和疼痛的作品。他有足够的诚恳,有足够的作家气力,文字是慢慢酿出来的,像一棵树分泌树脂一样,像酝酿葡萄酒一样。对生活对生命那种爱恨交加、悲欢交集,从不是单一的情绪感受,中国乡村生存的智慧、幽默感、疼痛感完全搅和在一起。因为父亲不曾给予他正常和足够的爱,又令他更渴望父亲。美不仅让我们愉悦温暖,也可能让我们震撼疼痛,爱不能相等,才使爱的人更想爱。
《小虫子》似一本心灵的“童话诗”,不仅能领悟作家的人生智慧,也能感受他的人格魅力。它既热烈深沉、又清澈平和,怀抱一种无法抗拒的美的力量,伟大的心灵以最单纯的面貌出现。他用的字句都是最浅显的,甚至,他要我们去明白的道理也是极浅显的,要孝顺、要勤奋、要努力、要有心……而在我们进入书本后,就会跟随他,开始一种温柔缓慢又疼痛的蜕变。“小虫子,就是曾经在这个星球上出现过又消失了的爱和恩情”,悲伤在你心中切割得愈深,你便能容纳愈多的快乐。“萤火虫像是母亲头上的银簪子,母亲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银簪子在闪烁”。多么难得的、美好的、温馨的亲情时光。他的真挚爱心和人文情怀,渗透于作品的字里行间,成长所遭遇的疼痛、留下的伤痕以及外人永远都不能明白的苦楚,全都化作沙子,嵌入贝壳的身体,而后经由岁月,化成璀璨的珍珠。“小虫子”就是这样珍贵夺目的珍珠。他有着艺术家的悟性,又有着诗人的灵慧,融合思考,积淀那些或痛或忧、或明或暗的情愫,最终将笔浸润在生命里。“没有感情这个品质,任何笔调也不可能打动人心。”文学总是由那些柔弱同时又是无比丰富和敏感的心灵创造的,让我们心领神会和激动失眠,让我们远隔千里仍然互相热爱。
《小虫子》为我们开辟了通向了解自己和理解他人的那条蹊径,字数不多,传递出的温情却饱满坚实。庞老师说“每完成一部作品,总有蝉蜕一样的收获,希望通过写作找到远方的那个自己。”纪伯伦曾说“我的生命原是两个,一个用来工作研究,穷尽人们内心的秘密,另一个生命我把它用在遥远的宁静的神奇的划不清时间和空间的地方。”庞老师,这位自称“老害”的孩子,通过自身的努力,找到了远方的那个自己,收获了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