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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夫妻鹅

日期: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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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那时候,我家养过一对鹅。红掌,黄冠,刚长齐的白羽,圆眼睛乌亮。好婆说,雄的会看门,雌的能生蛋,不过,得等它们长大之后。

  自从有了这一对鹅,我家原先沉静的院子陡然生趣。它们是那样的洁白,如一对雪的精灵,它们又是那样的聪明,只要一听到好婆的脚步声,马上就会把双翅竖得像风帆一样,“嘎嘎”叫着去迎接,因为每天好婆回家时,总要在河边揪一篮嫩草,而且洗得干干净净地带回来,有时,还抓在手里,一把一把地喂它们。

  好婆说,鹅是和尚尼姑投的胎,只吃素,不吃荤,绝对不吃。我不信,便故意用拌了肉汤的饭来喂它们。可真怪,平时它们最贪吃米饭的,可这一回,却连碰都不去碰一下,再试一次,还是这样。好婆还说鹅跟鸡鸭不一样,嘴里是长牙齿的。“不信,你可以用手摸摸嘛。”

  我就捉住那只雌的,掰开它的嘴,当真在它长喙边沿上有着一排锉刀齿样的硬东西。

  谁知,我正看得有趣,却听得“嘎”的一声,手背上被狠狠地啄了一下,痛得我直跳了起来,原来是那只雄的,张着翅,挺着脖子,像个举着长矛的堂吉诃德,气势汹汹又一次向我冲来了,我一脚踢去,可它一个翻身,又冲过来了。

  而当我把手里的雌鹅一放开,雄鹅立刻就偃旗息鼓,停止进攻了。它跑到雌鹅身边,“嘎嘎”地叫着,似乎在问是否被弄痛了,看到雌鹅安然无恙,它才昂着头,卫护在雌鹅身后摇晃着走了。

  平时不管雄鹅到哪儿,雌鹅也总是一步不离地跟到哪儿。而吃的时候呢,雄鹅总是站在一边,让雌鹅先吃,用语文老师教的成语来说,那就是形影不离,相敬如宾。

  每逢下了雨,院子里的瓦盆里积了些水,这对我们家远离小河的鹅来说,可是太有吸引力了。于是那只雄鹅站在瓦盆里,用嘴巴使劲向自己的胸前泼水。相比之下,雄鹅是要马虎些,常常把自己肚子,嘴巴上弄得很脏,因此今天它是应该着意地洗一下了。而更有意思的是,此刻,那只雌鹅正站在盆外面,一下一下地用嘴巴衔着水,去梳,去洗那雄鹅胸前一撮脏兮兮的羽毛。它洗得那么温柔细心,还轻轻地叫着,仿佛在嗔怪:“瞧你,多脏!”那柔软绵长的脖子不知疲倦地伸曲着,弄得雄鹅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不时用自己的嘴巴去轻轻蹭了一下雌鹅的脖子,以表示感激吧。

  然而,就在不久后,发生了不幸。那一天,那只雌鹅误食了药老鼠的毒米饵,当早上好婆去开窠时,它已经一动不动地死了,那柔美绵长的脖子,无力地搭拉在地上。而那只雄鹅呢,正在一个劲地用嘴巴去拨它,轻轻地叫着,似乎要唤它醒来。没奈何,好婆只好将那只雌鹅,拎到远处河边掩埋掉了。

  然而,雄鹅并不懂得这一切,它只是发现自己的伴侣不见了,它惊慌,它困惑,它失魂落魄在院里院外,到处跑着,伸着脖子,使劲地叫着“嘎嘎,嘎嘎”,它在寻找,它在呼唤,从早上一直到晚上。

  起先,它的声音是愤怒的、焦躁的、高亢的。后来,那声音就变了,变得凄厉、悲切、急促。到晚上时,它的嗓子完全嘶哑了,声音微弱,无力,似乎是在抽泣,是在呜咽,是在哀求了。这一整天,它没有吃一点东西,米饭,青菜放在它面前,它连看也不看,到最后,它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匍匐在窠前,但仍在叫着。

  它的身体剧烈颤抖着,脖子艰难地伸屈着,嘴巴微微地翕动着,然后才听到一声游丝般的“嘎——”。它这一声叫,要花多大的力啊,又是多么的痛苦啊!

  这一天晚上,我没有睡好,家里其他人也同样没睡好,因为耳边始终有着它那微弱而凄哀的叫声,在那寂静的夜里,那叫声虽然很低,却格外揪心,断断续续,一直叫到天亮。

  当天亮再去看它时,它还活着,但是已经不能动弹了,唯有嘴还在艰难地一张一合,它还想叫,还要唤,可是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好婆叹了一口气说:“照这样子,还不如早点杀了它吧,也好让它早一点去寻那个伴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的就是一大碗红烧鹅肉了,一家人低着头吃着,虽然那鹅肉很嫩,很香,很肥,可是心里却实在不是滋味。

  好婆一边吃着,一边不住地叹气:“唉,这鹅,这鹅,这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