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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隐匿的真实

日期: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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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显华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子茗诗集《来日方长》

  □周卫彬

  

  在卡蒂雅弹奏的舒伯特《小夜曲》中,阅读徐子茗这些暗流涌动的诗句,是极为适宜的,情感犹如湿滑的地衣在南方潮湿的阴雨中滋生,没有“愈来愈隐晦”,也没有“迫使语言就范”,而是身随水去,波光潋滟,声音和节奏流水般蔓延,从回荡着节律之声的洋洋辞藻中,窥见火焰、闪电与冰峰的轮廓,我们不由得对那一幕幕变幻的明暗之景,独享或暗叹,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时刻。

  细读这些诗句,我们会被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所打动,徐子茗经常会注意到一些看似无用的细节,由此去发现一些真正值得我们注意的琐屑,这些与日常的功利、制度的规训、繁碌的当下是无关的,更多的是细微的、私人的、习焉不察的场域,是毕肖普所言的“忘我而无用的专注”,譬如《秋天里的秕谷》组诗,开头连用几个“无人”,仿佛在诉说一个秘密,《八月》把这种私人化的表达,放到大海这样更为阔大的画面中演绎,然而她用了一个细小的画面来描写海水,“总想着把薄荷汁/涌进熟睡人的耳朵里”,这种极为私密化的细节,把对外部世界的构建重新拉回对抒情主体的影响中,那是长久的观察与等待之后,对生活秘密更为细致的写照。

  日常的琐屑由此成为一种必要的内省因素,这种内省性有时还表现为一种冷漠与喑哑的状态,如《路口》《预兆》《沉默》等,我以为这种冷峻之感,恰恰是敏感地想要强调某种渴望,即便这种渴望以放逐的方式展示。“最后一瞬间。我看见/风,把你卷了进来/周围是黄色的”,这些诗句都在衬托某种离别甚至是永别,值得一提的是,徐子茗的诗歌中,反复在书写某种离情别意,但这种离愁,更多在思考一个人与历史的关系,思考生命的脆弱与永恒,想要从晦暗生活的偶然性中,抓住生命中的必然,显得更为丰盈。《一个人的演出》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代表,从一个人灰色的情绪,走向更为宽阔的生命地带,哪怕这样的地方带着边缘的意味(《异类》),却赋予诗人一种心理距离,一种洞中窥人的视角。退隐,停顿,然后凝视。从《离心最远的地方》到《冬天写下了许多诗行》,这组诗既有时间上的追念,如《风刮来上世纪的气息》,又有空间上的多次位移,总之,诗人一直寻找一个更适合思考历史时空与个体生命的位置,诗歌成为对抗消失与遗忘的最亲密的联结,一如《冬天写下了许多诗行》的末尾:“待融化后,水印/干涩地留在了边缘/期待着下一片雪花的降临”。

  就诗歌与生活的关系而言,我以为在很多时候,诗歌是在生活之外的,即通过对外在的匮乏选择,诗人得以推开窄门而走入丰盈和无限。这其实更需要一种观察和捕捉生活的耐心,就像纳博科夫在静静等候那只撞入眼帘的蝴蝶。对于徐子茗而言,这只蝴蝶时常呈现为某种变奏的姿态。《重回》组诗,由回忆引发出遗憾与缺失,但它们并未让诗人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而是流露出某种轻快的迷醉与耽想,还有擦肩而过的刹那/永恒意味。从一种蒙太奇般的视觉,到迷蒙的语调,完成了从幻象(“七彩的光在浮游”)到对现实重构的转换(“停下。什么也没留住”),这种从幻觉到诗之真切的回归,焕发出一种心灵体验上的新鲜感,过往的一切似乎在追忆中得以重生,尽管“什么也没留住”,但这是一种反向的证明,回应那些遗失的合法性。而到《影子》,幻象重新出现,以“女巫的黑猫”“布拉格的小镇”等意象的对比法,暗示生活的无法重建,只有在心底留下一抹微暗之光。《角落》与《有趣》有种互文的意味,尽管前者带有惊悚的色彩,后者更像是生活的某个细节,但是它们是和谐的统一体,就像生活中的各种摩擦,直到被《齿轮》中的压抑感打破,但它不是沉沦的,而是在个体生命的挣扎中显得坚不可摧,由此产生出了一种坚定意念和一种形而上的慰藉。就像《全剧终》中的“木偶”睁开了双眼,被剥夺了精神性,重新回归,尽管已经“全剧终”,但是那种隐忍之感,令人动容。

  由此,我们或可看到,徐子茗的诗歌写作,还源于女性独有的多重经验的混合,譬如女性的阴柔气质、对外在世界感受的退让性,有种淡淡的哀戚与隐隐的伤痛。这种混合的经验,有时表现出一种矛盾的、悖论式的美感,如在《蓝海》组诗中,海的平静,月圆夜的失落,都呈现出某种童话般的意味,而《深白色》则是“呈现孩子般的天真/却无人知晓/背后深入黑洞的笑”,一方面使原先的情感色彩发生逆转,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对形成这种情感的诸种因素的深入沉思,发现其隐秘的暗面,此时,我们体会到某种女性特有的敏锐与细腻。从《天窗》到《我怀念的》,展现出情感的挫折与坚定,特别是《琉璃》,通过“我”与“你”所拥有的特质比照,有种内在的戏剧性的张力,“月光也将朱红色的墙/照成血色,倒影/在护城河里,一闪一闪/像琉璃,像你的心”,我们仿佛感受到那种内心的隐忍,听到不得不说又难以言明的呢喃,而人生的真相似乎就藏在里面,但无法用一句话点破。这不是孤傲,而是别具怀抱,试图用一种倔强的低语叙说情感的不同侧面。这种潜在的低沉与激约,在《我怀念的》这首诗中形成了共鸣与和声,紫藤花碎了一地,蝴蝶翅膀泛黄,“邀请函被封印在/火焰里,和钻石一起/燃烧后着”,仿佛要将这压抑而浓烈的情感燃烧成灰烬。

  尽管这种情绪看上去很激烈,但我觉得,徐子茗的诗很多时候予人一种哀而不伤之感,语言干净而俭省,很少长句子,清澈、精微而迟缓。言及诗歌的语言,我想起阿诺德在《最低限度的道德》中说的,“从主观的阴影过渡到对客体的纯粹的、具体的定义”,他又说“除了能够充满主体的真理之外,没有其他真理可以表达”,这种看似矛盾的观点,却让我们更加深刻地领会到,诗歌与自身的关系,就像雪莱说的“与每一种基本的欲望处于交战状态”,这种状态既是外在世界与内在世界的冲突,也是发现“个人”的闪亮时刻。“其实,她是生活的笼子/灯光熄灭的那一刻/这场哑剧,进入高潮”(《沉默》),这样的个人语言,并非脱离了某种客观实在性,而是客观实在性的折射与反弹。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世界是被遮蔽的世界,我们只看到其部分,另一方面也存在我们自身囿于感官与经验的原因,然而有时候正是这种原因,却让我们在诗句中感受到了最大的满足,因为我们触摸到了那种创造性的直觉,在某种程度上,那是一种神性体验。

  这种体验表现在诗歌的语调上是缓慢、克制而内敛的。我觉得,诗歌的语调于徐子茗而言,不仅是抒情的,还具有独特的形式特征,即是从中国传统美学的启迪中,发现简洁畅达之美,从而将现代诗歌的晦涩性,以一种清朗、纯澈的语调,冠以“偶然性轻盈透明的外壳”,一如徐子茗的诗歌较少使用华丽的辞藻,而是采用最为有力和最能表达个人情感的词语,避免了情感因为辞藻的华丽而流于空洞。那些朴素而晶莹的句子,犹如水银泻地,散发出自然清亮的光芒,以溪流拂岸的方式,不断重构、扩大文本的抒情张力。

  细细读来,我发现徐子茗采用的其实是一种小火慢炖的写作方式,一点一点熬到滴水成珠。其实,要做到以简胜繁并不容易,因为要摒弃那些炫目的表象,就必须依靠内部力量的深入,在某种岿然不动的姿态下,让峥嵘的内心更加清澈,犹如退潮的海岸,蕴含着生命搏击的力量。徐子茗的诗中,大量的停顿、留白、翻转,让诗句从语言的引诱与心灵的风暴中突围,漏下的是“诚”与“真”,一如特里林所言,“真实意味着穿过所有文化的上层建筑,到达一个地方”,在这样的地方,词语与情感都安放在妥帖的位置,呈现出“真实”的本来面貌。

  

  周卫彬:

  中国作协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江苏省紫金文化优青,曾荣获江苏省紫金文艺评论奖、“长江杯”江苏文学评论奖,江苏文艺大奖?首届文艺评论奖等。著有随笔集《浮影》、评论集《忘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