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桥 撰

日期:04-15
字号:
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从桥下过的是岁月,从桥上过的是人生。我在岁月里打捞,所见皆是故事。

  骤雨初停。

  当柳公子收起油纸伞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正是九姑娘捂嘴轻笑。柳公子立刻想起曹子建的那句诗“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红色花灯倒映在雨后水潭里,却被月亮探出头在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尽管薄施粉黛,却照得人面绯红。人群中九姑娘也看见了他,立刻收起笑容,一个没忍住却被他呆傻的模样再次逗笑,只能急忙用团扇遮住半张小脸。那一刻,疏影横斜,柳公子竟是看痴了。

  生祠堂桥只有短短几米,柳公子在这边,九姑娘在那边。整天和私塾孩子们打交道的柳公子渐渐变成了柳先生,后来柳先生出国留洋,再后来听人说在延安搞了革命。

  九姑娘门前提亲的人不少,无论是县长家的贵公子还是财主家的胖儿子,她都一直没有答应。她始终相信伞后的惊鸿一瞥会为她寄来云中锦书,她始终相信那道清瘦的身影,会成为她托付终身的依靠。民国三十三年,九姑娘香消玉殒,她始终没有等来他,甚至他们一辈子没有说过一句话。然而这似乎是她最好的归宿,也似乎是她最无奈的结局。

  我从生祠堂桥下的流水里捞出一个瓶子,一张完好的薛涛笺上写着一行娟秀的繁体小字,我仿佛听到一个柔弱而坚定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当初相顾无言,若你先开口,又何必我泪流千行?你要去便去,陪你闹得拨云见日又何妨?”

  日出破晓。

  这个夏天特别热,22岁的李长锁挑着担从公所桥往下走。身上的粗布衣服被他缠在腰间,细密的汗珠每凝成一大颗,就会摔在地上碎成八瓣。迎面走来的是刚从上海到乡里不久的女高中生顾筱蝶。李长锁盯着顾筱蝶的的确良衣服,白皙的脖颈和鼓胀的胸脯让他有些失神。就这么一失神,擦肩而过时担子撞到了河边石墩,担子里的针头线脑撒落一地。

  顾筱蝶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噗嗤”一声乐了。

  “哎,我说侬这个同志怎么这么不小心。货郎货郎,连担子都不要了。”一边说着,顾筱蝶一边弯下身帮李长锁捡地上的小玩意儿。

  李长锁傻呆呆地站着,眼睛无意中瞥到一抹雪白,红了脸蹲下去和顾筱蝶一起捡,手忙脚乱之下又碰到了她的手腕。李长锁立刻站起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片雪白瞟过去,想想不好,又蹲了下来,就这样来来回回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没了主意。

  顾筱蝶倒是利索,很快就把东西收好,顶着红扑扑的小脸冲着李长锁说“下次注意了,侬这样生意做不了,丢的倒不少。”转头往前走了几步,想想又回头冲着李长锁“侬就没什么话跟我讲?”

  李长锁结结巴巴地来了一句“同,同,同志,谢谢谢谢。”

  顾筱蝶翻了一个白眼,“哼,这还差不多。我在前面的农技站插队,以后有什么新奇的好东西,记得留给我。就说找顾筱蝶。”

  “好,好,好的,同志。”李长锁拿出一枚别针,冲着自己胸口前比划了一下,“这,这个给你。”

  顾筱蝶愣了一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1978年11月,顾筱蝶第一批回城。李长锁前前后后去了十多次上海,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最终他娶妻生子,泯泯于众。

  我从公所桥下的流水里捞出一个瓶子,一张发黄的纸上没有一个字,只有斑斑点点的泪痕,也有可能是汗。毕竟,那个夏天特别热,22岁不识字的李长锁挑着担从公所桥往下走。

  情之所至,情之所开。

  靖江的桥和靖江人的故事千回百转。从历史中走来,走到现在,走向未来。曾经多少次历经了风雨,也多少次见证了这座城市的悲欢离合。漫步在靖江的桥上,让我们每一个人用微光遇见微光,照亮从桥下流过的复苏血液,照亮从桥上走过的拼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