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
史铁生作品《我与地坛》中有一篇散文《老海棠树》,写的是史铁生记忆中奶奶的生平记录。一位在那个年代随了爷爷有地主成分的奶奶,在丈夫去世后,独自苦熬养大了三个儿子,即便这样,面对别人“可你当年还是吃了很多年的剥削饭”这样的说辞,仍然感到愁烦苦闷。于是,本可以靠着儿子媳妇的赡养安度晚年的奶奶,愣是要忙起来,忙着“扫盲”,忙着做手工活,忙着扫院子扫街,忙着用行动证明自己。奶奶最羡慕的便是能有一份正经工作,那样也许就能证明,她是有能力养活自己的,不是主观上想剥削谁。
无端的,忽然就想到了我的父亲,虽然我的父亲和史铁生的奶奶在生活经历上似乎没有一点雷同。我想到了父亲在世时,对那会二十出头的我说过一次:“周末骑车带上你的姑姑到中山陵去转转。”彼时,姑姑住在我家,平时父亲和母亲都忙着打工,无暇顾及她,便给我派了这个“活”。姑姑小时候因为小儿麻痹,左腿留下了残疾,而那时二十出头的我不能说是爱慕虚荣,但至少也觉得带着这样的姑姑出门多少有一点“丢人”吧。于是,父亲的这个活,我没有落实。
姑姑是我的亲人,即便父亲不叮嘱,我也应该主动照顾她,关心她的感受才对。姑姑出嫁后,为了帮衬娘家,还在奶奶的要求下回来照顾了我一年。一个新嫁娘,不在婆家帮忙,却在娘家带婴孩,还腿有残疾,想想是多么不容易啊。现在我也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工作家庭忙得团团转,回老家成了奢望,再想想我在老家的姑姑,“错失”了那次带她去逛中山陵的机会,再想感谢她当年对我的照顾之情更难了。父亲走后,每每想到在他生命的最后,我都未曾尽孝,想到他交给我为数不多的事我也没有去办,遗憾啊太遗憾了,遗憾到心口发紧、喉咙哽咽、眼眶湿润。
父亲去世时,只比史铁生母亲去世时的年纪虚长几岁。一个生命的猝然离去,让我感到恐惧,继而觉得人生这趟旅程中,真的有很多当下我们自以为很重要的人或事,实际上只是执念,最值得珍惜的,永远是自己的至亲,但却经常被我们忽略。
就像书中写的那样,“出生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这是一个事实,死亡也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品尝过奔跑的滋味,却在最狂妄的21岁坐起了轮椅,还能说出“当煎熬时刻,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着。”这样幽默风趣的话语,很难说,不是地坛给了史铁生面对生的力量。
地坛是什么样的?地坛是有形的,有高墙、有古殿、有祭坛、有苍柏、有野草荒藤,在地坛的各个角落散落着世态人生。地坛又是无形的,有祭坛石门中的落日、有雨燕的高歌、有冬雪里孩子的脚印、有暴雨后的草木泥土味……史铁生说:“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见自己的心魂。”地坛那恒久而辽阔的安静,让史铁生清风朗月、如沐慈悲,而史铁生告诉我们“爱命运才是至爱的境界。”就像《局外人》里说的那样,认识了生命的荒诞后仍然热爱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