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兴、太和(老地名)是靖江沙上文化的两处鲜明地标。
说到地域文化,牵出沙上两道豆腐菜(东兴老豆腐、太和拌豆腐)的历史文化内涵,也就顺理成章。
东兴、太和曾为靖西璀璨明珠般的名镇,虽几经更名、撤并,但始终与一个叫四墩子的古镇紧密相连。千年前这里一片汪洋,由长江挟带的泥沙逐年淤积涨滩成陆,“沙上”之名由此而来。
“北有季家市,南有四墩子”,四墩子成陆早于周围其他圩埭,在靖江的历史地位举足轻重。四墩子勾南联北,扼夹港咽喉,水陆交通得天独厚。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它是长三角江北民族工商业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十八世纪中叶就有了机动的“源万隆”米坊和“四墩子”油坊。清朝后期,四墩子已拥有100多家商铺,加之大量流动商贩、小摊众星拱月,一年四季人流如潮,市声鼎沸,由此带动饮食业繁荣兴盛。
一度时期,人称四墩子为“漂霍镇”,意即“无论什么好吃的东西都卖得掉”。如此背景之下,豆腐坊、豆腐摊子多起来、热闹起来也就不足为奇。
东兴老豆腐其实不老,太和嫩豆腐其实不嫩。
仅就手感和口感,与大江南北的传统豆腐相比较,它们“不老不嫩”。归源于“四墩子豆腐”,只是叫法、吃法各有偏颇罢了。东兴一侧喜欢热吃,萝卜烧豆腐为经典,太和一侧则几十年固守“一青二白”。
于是乎,两盘豆腐既同源同宗,又各有千秋,皆大欢喜是也。
从文化视角反向思维,东兴老豆腐资历确实老,随着移民捷足先登舶来了靖江,率先在沙上一带独树一帜。
如今东兴现存历史最久、名头最响的豆腐坊,当数徐关张家族,祖上相传上百年来,一膛炉火生生不息。
豆腐家族“一门三杰”:石膏豆腐、卤水豆腐和海水豆腐,各领风味。百年来,东兴豆腐坊清一色都是卤水点豆腐,吃在嘴里有嚼劲,此为东兴豆腐冠个“老”字的又一注脚。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是豆腐制作中最具技术性的工序,成败在此一举。说白了,就是用小油壶向烧开的豆浆中洒注卤盐水,完全靠经验和灵感把握时机、分量和分寸。豆腐产出的色质嫩老、品相吃口,关键就看点卤是否恰到好处,早几秒晚几秒、多几滴少几滴是绝对不行的。
而实际上,仅凭眼力和手感还似乎不够,小小壶中那一汪卤水也暗藏着各自祖宗留传的百年秘密。
东兴人一直坚守着传统的工艺,精选上等黄豆石磨伺候,柴草烧火不用煤,铁锅盛浆不用电器。虽然如今有机械辅助,但必要的程序绝对一个不少。传承人依然晨昏颠倒,手脚忙碌,几十斤豆子变成鲜嫩软滑的豆腐,竟然需要大半天时光。
有人戏言豆腐水性杨花,可与上百种食材搭配,而且与谁搭配便随谁的味道。
萝卜是苏中平原最普通最卑微的蔬菜之一,而到了沙上就被赋予不同的吃口。长江沙土孕育出的东兴白萝卜,格蹦脆,酥甜像水果,与老豆腐一起同锅操戈,烂熟程度介于番薯和芋头之间,特别筋道。当下,东兴大厨们与时俱进,以鸡汤、肉汤、鲈鱼汁调鲜,荤鲜钻进萝卜豆腐里了。越吃越香,越香越要吃,最后连汤都可能被一扫而光。而其营养和食疗功效,老中医李时珍先生在500年前的《本草纲目》中就说全说透了,有点神乎其神的调调,在此不再啰嗦、赘述。
豆腐、萝卜、青菜、土豆,代表的就是平凡和纯真。沙上人信奉“萝卜豆腐保平安”,不仅是风俗习惯使然,更蕴含着对老豆腐和萝卜气质的一种推崇。与东兴人相处,你时常能感受到这份质朴、低调、谦逊与隐忍。
古人称赞豆腐“和德”之美,想不到吧,若干年前靖江第一家上市公司,竟是诞生于东兴何德村的亚星锚链。在改革开放以来的靖江发展版图上,东兴人的品格特征几乎可以作为一个长江流域的社会经济类课题,需要探究一下东兴老豆腐的精神内力所致的巨大力量。
太和拌豆腐的称谓不甚准确,“拌”字应改为“戳”。
一个“戳”字,四两拨千斤,神气毕现,活色生香,风情万种。将整块老豆腐置于浅碗内,似书法悬腕之技艺,以小木杵或小铲刀捣、戳,用巧力,恰到好处,将豆腐戳成颗粒糊状而又不至于一塌糊涂。
吾揣之,这种状态立体感极强,最易令人想入非非,也最易吸收各方味道。然后,辅以葱末、细盐、麻油,均匀略拌,若是野葱最佳。青、白入眼,若雪掩绿野,或干脆就是瓷碗内一场冰雪,妖娆得让人不忍心动筷。
礼士桥、四墩子饭店的老菜单上,“一青二白”这道菜从来无须多费口舌解释。贫困时代,多出于简便、价廉凑个菜,而在四墩子这样的商埠重镇一向似有弦外之音,除了讨个“一青二白”的口彩,大家骨子里更看重生意场上的人品、诚信与清爽口碑。
两盘沙上特有的豆腐菜,不过两盘人间烟火。后生们眼里,这烟火有点暖心又有点灼心。
由四墩子向南过夹港,再过江向南区区20公里,革命先驱瞿秋白先生的故乡常州钟楼区就近在眼前。查证资料时,震撼地读到先生《多余的话》,其绝笔居然是“中国的豆腐最好吃,世界第一!”
寻常烟火气上升到魂魄高度,唏嘘不已之余,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