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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短篇小说的可能性

日期: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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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显华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来颖燕

  

  《伯爵猫》是作家南翔创作的短篇小说集。短篇小说尺幅虽短,却是小说写作中独特的门类,比起长篇和中篇,它更加陷落在指向寰宇的决心与言短意长的体裁限制的裂隙之中。而南翔的短篇,一直在探索如何在这样的间隙中回旋、游走。

  小说是在“时间中表演”的艺术,而在短篇写作中如何处理“时间”是作者功力的试金石。这里的时间是双面的——一边指涉现实,一边内化于小说的叙述之中。要怎样在有限的叙述中眷顾绵延流淌的现实时间,南翔于此颇有心得。

  《檀香插》是其中典型的处理方式。故事围绕丈夫肖一木被举报后,女主人公罗荔被要求协助调查展开。那样洁身自好的丈夫会犯事吗?虽明明有录像证据,但罗荔满心纠结,无所适从。虽是第三人称叙述,但故事始终从罗荔的内在视角出发,人物内心的辗转反侧占据了这个舞台的中心,被调查后的那几个孤独无助、满心疑惑的日夜成了具有纵深感的横截面,贯穿起罗荔对既往的回忆,对将来的迷惘。这是对于生活耐人寻味的一瞥,却足以四两拨千斤。小说到最后也没有让罗荔与肖一木对质、没有为事件作结,但这种留白显然更加釜底抽薪。罗荔与丈夫一起买的檀香插还静静地摆在那里——“生活如果像檀香插上的蜗牛那样简慢而单纯,该有多好啊。”这句直白的感叹直指人心。戏剧的三一律在此刻生效,在小说平静的表面下生活的暗潮汹涌。

  《伯爵猫》是南翔选做这部集子题目的一篇,在短篇小说的另一典型架构上抽出新的枝丫。开了多年的“伯爵猫书店”就快闭店,店主娟姐姐设了聚会,让一众铁杆读者来讲述自己和书店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浸透着人生百味,书店仿佛是一个集散地。这是短篇小说里常用的手法——设置具有发散性的情节线索,串联起一个个“子”故事。但《伯爵猫》另具特点,作者让一众人等的故事有详有略,让自己的叙述与故事中人的讲述错落穿插,小说的格局因此获得了更丰富的层次,灵动摇曳。

  只浏览目录,南翔短篇的另一特质会不言自明。他的许多部小说会以物件或者动物来命名。从《檀香插》《乌鸦》《伯爵猫》到《曹铁匠的小尖刀》《玄凤》《果蝠》等。但故事并非单纯地围绕这些名物展开,许多时候,这些名物并非小说绝对的主角,但经由这些名物,会形成故事的磁场,小说中的各种力量在其中互相激发、互为缠绕。名物的象征意蕴忽明忽暗,唱和出小说的余韵。

  这些看似涉及小说技法层面的处理,内核里蕴藉的是南翔对于短篇小说一体的理解。他对于短篇小说的叙述时间的拿捏和经营,显示出一种把控全局的能量。但是细读,会发现这种把控的姿态并不高高在上——他与他笔下的人物是平等的,他潜入笔下人物的时空里,亲近他们,理解他们,追随他们。汪曾祺说,如果长篇小说的作者与读者的地位是前后,中篇是对面,则短篇小说的作者是请他的读者并排着起坐行走的。南翔则是与他笔下的人物“并排起立行走”。所以,小说无论是从第几人称的视角叙述,我们都会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在场。但这种在场,不只是指他的谋篇布局,更深层也更重要的是他与他笔下人物的相互对视。因而他的许多小说里有他真实生活的投影。《曹铁匠的小尖刀》是他去四川渠县,见到朋友的一位在老家打铁数十年的初中同学,当时的所见所闻成为了这篇小说生成的基石;《回乡》里有南翔大舅的原型,那种漂泊海外在改革开放之后还乡省亲时的情怯、家人面对他时的种种复杂情感,因为真切抓地而具有共情力;《钟表匠》里讲述两个老人间难得的友谊,及至结尾,钟表匠的收藏室里,所有的时钟倒转,这是钟表匠对于老友的生日祝福,别致的深情令人动容;而《选边》一篇,讲述作为导师的“我”眼见着自己的学生小燕在企业工作时的起起落落,感同身受,而南翔也曾在企业工作多年,小燕与“我”在某个时刻叠影重重……

  既善于构思小说的架构,却不曾有把控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这也让南翔对于自然的神秘葆有着敬畏之情。他屡次把取景框朝向动植物——将关于这些动植物的知识编织入小说的情节,内里的核心情感则是对于这个世界生态和环境的忧虑。这是属于南翔短篇的气象,开阔的,也是开放的。

  南翔的诸多短篇小说都是这般在现实和形而上之间不断腾挪脚步——短篇小说确是一门艺术,而南翔不断潜入这门艺术的内核、摸索这门艺术的肌理,也不断尝试用自己的技法来拓展它的外延。他的小说,蕴藉着现实生活的质感,也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其中有忧虑,有感慨,有希望;是启示,也是慰藉,提示我们短篇小说艺术的多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