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水域辽阔,环境优美,很适合虾子繁衍生息。只要有水域,就有它们的身影。虾子多,做法自然也就多了,煎、炒、炖、烧、烤,咋烧都味鲜肉美,十分好吃。不过,我总觉得,“熟虾”远不如“醉虾”,做法简单,大饱口福。
每儿时的我,最喜欢看母亲做醉虾了。每次母亲把做醉虾的工作安排得有条不紊,她把我们用篮子捕的活蹦乱跳的河虾,上手仔细地挑选一碗,倒在打过明矾的清水里漂上个把小时,让它排去杂污。这个时间母亲就自作调料,她把生姜、红辣椒、蒜头等洗净,放在案板上剁成泥后加入麻油、酱油、陈醋、味精和白糖,搅和均匀。然后把20多只在矾水漂过的河虾,放在一只大口的玻璃杯里,倒入高度白酒和调料,将虾子完全浸泡,盖上盖子。顿时,河虾酒劲发作,在杯子里不停弹跳,10多分钟后,汤汁浸透玉体,只只醉透。打开杯盖,把杯里醉虾倒入小深盘,香气四溢。在那个家家并不富裕的年代,每年初冬时节吃醉虾,成了我们隔三差五最盼望的事。一旦母亲把一小盘醉虾端到桌上,我们姐弟几个便蜂拥而上,伸手从盘子里争抢醉虾。争得醉虾往嘴里一塞,汤汁顺着嘴唇流了下来。每逢此时,母亲总在一旁一边皱着眉头呵斥我们姐弟几个的吃相,一边却又宠溺地笑着,提醒道:醉虾味美,但不宜多吃。
上了中学后,读鲁迅先生的《马上支日记》和《答有恒先生》,从文章中看到了“醉虾”──一盘醉虾放在酒席上“活活的”,“虾越鲜活,吃的人便越高兴,越畅快”,方知醉虾浙江人也喜欢吃。后来在学校图书馆看到汪曾祺在《切脍》一文中说醉虾又叫呛虾。文中是这样写的:“我们家乡的呛虾是用酒把白虾醉死了的,过去杭州楼外楼呛虾是酒醉而不待其死,活虾盛于大盘中上腹大碗,上桌揭碗,虾蹦得满桌,客人捉而食之,用广东话说,这才真的是生猛,故这道菜又名满台飞。”鲁迅和汪曾祺的文章中的“醉”“呛”,虽叫法不同,但都说明这道菜的鲜美程度。
离开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居住在城市后,再没有一处水域可供我们捕虾了。我也因此极少再尝过记忆中醉虾的滋味。有时去饭店,满怀欣喜地点了醉虾,可虾上桌后,仔细一尝,却大失所望,不仅味道不对,就连虾肉也不如老家鲜美。
人间有味是清欢。晚上,我做了一盘醉虾,不等家人入座,我便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放进嘴里,上下牙齿轻轻一挤,浓烈的汤汁流出,咸咸的带有酒香,鲜嫩的虾肉便从壳里蹦到舌尖上,家乡的味道便流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