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她是风姿绰约的滑板姑娘”。这是笔者中学作文里的一个描写,我至今还为这个比喻沾沾自喜。这个“滑板姑娘”就是茨菰,它富有个性的枝叶造型确实性感而妖娆,大面积的茨菰在风雨中哗啦啦弯腰倾倒,又此起彼伏昂头立起,确实是一幅让人心旌摇荡的壮景。
南方水面庄稼主要有水芹、茭白、芡实、菱角等,茨菰算是一员大将。查找资料方知,全国各地茨菰的生长外形和地下果实形状都差不多,但品系却有数十种之多。靖江处于长江到里下河水域过渡带的最前沿,水质优越,崇尚精耕细作,当是选择最好的茨菰品种种植。靖江到处是水,堤塘河沟密布,有时就是百姓家前屋后一个水汪塘、一只破缸破桶,也容得下茨菰展枝放叶,恣肆地开花结果。
皇城根脚下的著名作家王干,生长于水乡兴化,也是著名的美食家,可以说吃遍天下茨菰。2010年他在靖江参加诗会,品尝靖江茨菰后直呼过瘾,认为球径精致、粉而不黏,有优质板栗的格调,与靖江香沙芋的糯、粉有一脉相承、异曲同工之妙。笔者转念一想,靖江餐桌上的茨菰即使不产于本土,大概率也是来自于相邻的苏中平原,说是好吃,主要还是得益于靖江的烹调技艺。
茨菰红烧肉、茨菰黄芽菜、茨菰烧豆腐,或者干脆干焖茨菰,有关茨菰的传统烹法林林总总,为什么茨菰大蒜炒咸肉在靖江独领风骚?几十年过去了,还有那么多老老少少念兹在兹,其中情缘自有深层原因。求教于若干老先生、老大厨,他们嗯嗯啊啊未必说得清,但有两点与我趋于一致。一是红烧肉粗犷豪放,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与靖江人的腔调有些格格不入,另外也藏有贫困时期精打细算的精明,红烧肉用肉量大呀。二是咸肉为杭帮菜主要旗手,靖江人“学赶苏南”自觉性奇高,茨菰咸肉青蒜精巧搭配,一个“咸”字四两拨千斤。当然,咸肉一定要选肥肉多于瘦肉的前夹五花肉,大蒜一定要是鲜新的本地红根土蒜。
茨菰的苦涩味很浓重,使用前必须焯水。无论是刮茨菰,还是淖水过程中,茨菰嘴是万万不能碰坏、碰掉的,正好与茨菰块软硬搭配。这与王干先生的叙述有些出入,他说里下河地区一般弃之。这可是好东东,老中医说它有止咳生津的功效。
火大得不可想象,素油烧得嗷嗷叫,一定是爆炒。必须先把咸肉里的油“榨”出不少,然后茨菰、青蒜、佐料依次下锅。青蒜、茨菰、咸肉互相搅和,互相吸附三者不同的香气物质,肉韧劲、蒜青香、茨菰粉脆,绿肥红瘦,油汪汪的,百媚百态。做菜如作文,佐料犹如这篇文章的末尾文眼,放糖、放高汤理所当然,竟然还有人敢再放盐。无妨,只要你调得适中,调得恰到好处,调得别出心裁。
著名的汪曾祺先生写有一篇著名的《咸菜茨菰汤》,写的是年少时因为家境不甚好,在高邮吃腻了这碗清汤寡水的主儿,年老了远在北京又想吃,想得两眼发花。文末最后一句话是“我想念家乡的雪!”这分明是诗情画意而又黯然神伤的乡愁泛涌啊。我估计,如果非要为靖江在外的游子排个乡愁菜单,“茨菰大蒜炒咸肉”应当当仁不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