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松南
这只紫砂茶杯一直陪伴我30年。
其实它并不显山露水,那时普通人家都可拥有一套紫砂茶具。
紫砂茶具当时是无锡宜兴的支柱产业,就地取材,就地制作,就近就业,还是能够带动一方经济的,形成了较大产业链,宜兴因紫砂而闻名。
1990年春暖花开时节,我和同事们乘兴跨越长江来到宜兴。陶瓷市场搞得我眼花缭乱,最后选中一摊点,软磨硬砍,购买了一套。四只杯子、一个茶壶,总共20块钱,花去我半个月工资,心疼了好一阵。揪心的是,一看到这些茶具,爱人总会叨叨说我是假清高,装斯文。“没有大狗毛,非要跟着大狗嚎”,如重拳直击我心。我便赶忙收藏起来,让她眼不看,心不恼。其实我也心理平衡,她陪嫁的景德镇陶瓷茶具也原封不动珍藏,一直舍不得拿出来使用,如今又新添这些不能当饭吃的玩意,实在是不会过日子瞎用钱。因而,家里平时只使用玻璃杯,即便闪失破碎,只需念念有词:“岁岁平安”,便宜货损坏不疼到心底,于是一切归于平静没有长怨。
后来我悄悄拿了一只紫砂杯子带到办公室。砌上一杯茶,一缕缕青烟如美女在翩翩起舞,一股股清香如邻家土灶香味四溢。当然我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品茗听香,因而滋生不了“佳茗似佳人”这样的虚幻梦境,分明只是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有一位村民带气来到办公室,激动时一巴掌拍击在玻璃台面上,刚好新泡了茶,茶杯底沿晃悠着,不紧不慢、嘶啦嘶啦在台面上深深浅浅重复画了好几圈,最后当啷啷发出绝唱,便安安静静停下了。奇了的是,茶杯只漫溢出一丝儿水渍,没有倾覆,没有跌落。当然,即便翻滚摔碎,那又何妨。我赶忙擦拭干净台面,随即又将我的茶杯递给他,试图温暖他那满是冻疮的糙手。他明显感觉到了温度,谢绝了我的好意,心情慢慢平复。
事后,隔壁办公室的同志对我耳语:“这个杯子现值3000块!你就不怕他接过去摔碎?”我没有想得太过复杂,也没有对他们设防,真心捧出,自会融化冰心。
这只杯子除了年代久远,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杯子明显出自私人作坊,粗糙不精致,灰暗不透明。反复擦拭后,杯内色调不协调,杯沿口只有我的嘴唇印记深深留痕,原来轻描淡写刻在茶杯的竹梢也日见暗淡。但是于我而言却有敝帚自珍感觉,手工制作,就是独一无二,无法仿制,那是每个工匠匠心制作,历久弥新,弥足珍贵。还有那杯面上“清心”二字更显醒目,愈加清晰。闲暇之余,我不免多看几眼,虽然不是名家题字,却也流传广远、深入民众,连我这些等闲之辈都能倾心于它,这就足够了。
由于长久没有关注,那三只杯子连同茶壶居然早已不见踪影。与我日常相伴几十年的这只孤品却与我唇齿相依,心手相连,带有我的温度和情感。
退休后我改用了保温杯,它跟着我进城下乡。因为环境改变,生活需要适应,它便又成了我的新宠,随时可顺手提来,呷上一小口,滋润下干裂嘴唇,更多时则是习惯性使然。
我虽然不再触碰那只紫砂茶杯,但把它置放在透明的橱柜里,常常受到我的青睐,有时会用洁白手纸小心翼翼擦去微尘,并顺手将杯上“清心”字面朝外,明眼人一看便知我的良苦用心。
陪伴已长久,紫砂茶杯裹挟着我的人生经历,粘附了许许多多乡下人的淳朴气息,似乎还能嗅到泥土芳香,“但得清心寡欲自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