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剑
古镇的竖街上，现在还有家布线店。大概两间门面。门是老式的踏板子，板子上有序号，1到12号拼起来，板是一堵墙，拆开后，墙是两扇门。什么东西一旦能大开大合，便有了格局，门面也是如此，这不，就这么两间，开开合合，在老街上就显得大了。一眼能看出纵深，便觉得敞亮。
布是一匹一匹竖挂的，才挂的时候还有点皱皱巴巴，不用两天，皱巴的地方就又平又直，整齐好看。平与直，看上去是交给了时间，实质上是赋予了斤两，不是吃重，哪来的坠感，再来两天未必有这么服帖。
挂布的方法倒是没有变，和40年前的挂法差不多。仔细看看还没有那个时候的挂法新潮。那时的布用处多，裁一块布可以打补丁。民间有笑破不笑补的说法，既是解嘲，也是实话。加上佛家有百衲衣的穿法，百衲衣是高僧的行头，如此衣着，便有了出处。布的大用还不在补，在于做服装。于是，布的产量、产业就要做大，就要吸引人。大的布线店能将平板的布折出花样，暗示穿在身上的效果。一个集市上总有几爿布店的，最风光的时候，布店的空中都是铅丝拉的轨道，铁夹子夹着钞票、发票，用尺子一打，它就在会计和店员之间飞来飞去。事物并非都在进化，如今老街的布店没有铅丝轨道，店员、会计也一肩挑了，硬是弄个排场也没人应和。于是，这匹那匹的摆放就有些懒散。没有功利或者没法功利的缘故。
假如巧，店里的老板娘“哒哒”地踩着缝纫机，蝴蝶牌缝纫机，拽过一拽的。如今蝴蝶的翅膀已经磨得露出了银亮色，“癞子不关肠肚事。”不影响功能的发挥。踩起来，声音欢快、引线的拨杆还和年轻时一样跳得灵活，布料在线夹下游走拐角，干净利落脆，一切透出不老的神话。
“生意好不好？”“不好哦！”
“生意不好，嗓子还这么响？”“细声细气也没有生意啊。”是这个理。老街的人做事说话透出一种豁达。兴许还不是什么豁达，更多的是无奈。丧气又不能改变现实，好丑曾经是城里人，架势在，威也还在。
机器可不管人的喜怒哀乐，你盘它，它就转，带曲轴的轮子，摇头晃脑，仿佛喝过二两的神气。大料做被套，中料做窗帘，小料缝个袖管。这些市场上都有，可架不住便宜啊，百货中百客，也是一代接一代的。
古镇除了布线店外，还有卖引线、针窠、泡泡糖等小玩意的。它们杂乱地放在一个广口的玻璃瓶里，也银光闪闪，也五彩斑斓，一溜一溜都是勉强支撑着的货廊。你问他买个纽扣，没有，可端出一篮子的杂品，翻半天，说不定能翻出两粒贝壳磨成的扣子，骨子里面透出七彩来。
古镇老了，里面生活的人也老了，个个活成佛系的样子，表面都没有所谓，碎了的地方不让人看到。缝纫机的“哒哒”、锅碗瓢盆的“叮当”，在这里也快乐，也孤单。只有来古镇的行者超然物外，他们拍着各自心中的美图，在朋友圈抖落彼此的情怀。
街民们日出而开门，脱着踏板，嘴里叽叽咕咕：“妈妈的，又是一天。”街民们日落而打烊，上着踏板，嘴里叽叽咕咕：“妈妈的，又是一天。”谁都不拿情怀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