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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我的压岁钱

日期: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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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县前街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勤耕

  

  儿时,压岁钱对于我来说是稀罕之物。姑母、舅父家孩子少,也长大了,年龄都不在“压岁钱”之列。我们家兄妹7人,正是“压岁钱”当令时。这样礼尚就不能往来。大人们心照不宣。形成“双方免免”的规矩。

  每年的压岁钱就指望父亲了。父母亲开爿夫妻店,小本经营。风调雨顺,手头宽裕之年,父亲给压岁钱开心,我们兄妹拿得高兴。如遇拮据之年,三十夜早上父亲总会在柜台上不停地拨动着算盘,算账、记账、报账。父亲报一笔支出,母亲总要用自己经典的话点评一下。

  父亲说,几百年老房子大修一次开支大。母亲说,船真屋假,三年不请匠,家里不像样。父亲说,每年人情开支,分文少不了。母亲说,人情就是债,锅子当铁卖。父亲说,过了年,五六个孩子报名上学,学费支出一大笔。母亲说,这是铁炮轰不动的。父亲说,全家11口人吃饭、穿衣费用压力最大。母亲说,我们忙来忙去,吃苦吃甜,为的就是11张口。父亲说,仦的压岁钱还没有着落。母亲说,图吉利,没得多总还有个少。

  吃过年夜饭,兄妹7人逐个被父亲叫到房内。因为上学的买学习用品,每人5分压岁钱,未开蒙的每人2分。父亲总要叮嘱一句,不许瞎用,这是镇邪的。

  父母没有什么特长,含辛茹苦,支撑这个大家实属不易。我虽似懂非懂,但感觉到父母亲为爱坚守而承受的种种压力。我拿着5分钱纸币喜忧参半。压岁钱面值虽小,却在我心中沉甸甸的。为收藏好压岁钱,我曾煞费苦心。放在算术课本中,书里全是成百上千的阿拉伯数字。5分面值显得寒酸,我不能让它受到丁点委屈,就夹在语文课本里。书中有《小猫钓鱼》《狼外婆》的文章,这些故事寓意,彰显了父母的挚爱。实物与文章匹配,顺理成章。

  意外的“压岁钱”,最难忘的莫过于跟好婆去拜年。8岁那年,正月初八,好婆来我家。母亲满面笑容对我说,好婆要带体面的外孙到城门里大姨婆家拜年。大姨婆的儿子在孔庙西侧开爿灯笼店,蛮发财的。你第一次去他们要给“压岁钱”的。并叮嘱我要有礼貌,不能让别人认为城外的孩子没教养。见着大姨婆就叫好婆。舅父虽然是个哑巴,你也叫他一声“舅舅”,恭喜他生意兴隆。我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可以得到额外的一份收获,担心的是走漏消息,弟妹们会“挤嘴”。于是我不露声色,努力把兴奋压在心底。

  午饭后,好婆拿来镜子、粉盒、一根细棉线,坐在客厅里美容。我知道好婆准备出发了,就搬个小凳在旁边看着。好婆打开粉盒,用粉扑沾上滑石粉,对着镜子在额前,面部轻轻地扑打着。紧贴在脸上的汗毛根根起了身。然后好婆将细棉线圈成“8”字型,用左右手拇指和食指牵拉细线在面部不停地滚动。动作优美娴熟,如手抚琴弦弹奏乐曲。不消片刻,好婆的面部光洁清亮。接着好婆用温水,轻轻洗脸擦干,再涂上雪花膏,脸上白里透红,光滑洁亮。立时满屋弥漫着雪花膏特有的香味。

  美容好后,好婆从头到脚又整理了一遍。尔后,拄着手杖,搀着我的小手出了门。从西厢到城里孔庙有半里地,十几分钟就到了大姨婆家。灯笼店两间门面,屋内梁柱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一片喜庆、祥和。我先叫大姨婆,再响琅琅叫一声舅舅。舅舅哈哈大笑,随即给我一角钱。我第一次见到大面额的压岁钱,受宠若惊,不敢笑纳,害羞地钻在好婆怀里。好婆接过压岁钱塞进我的手中。我激动得忘记了母亲教的“生意兴隆”,欢天喜地恭喜舅舅“天天卖灯笼”。后来我知道十聋九哑。我叫他,祝福他,舅舅是无法听到的。但他心里明白,而且开心、快乐。

  跟好婆拜年,居然得到如此大的惊喜,压岁钱得来惬心。使我那几天兴奋不已。正如唐代诗人描写的“百十钱穿彩线长,分来再枕自收藏。商量爆竹谈箫价,添得娇儿一夜忙”,那种得到压岁钱的喜悦心情。

  连续三年,都是正月初八,好婆带我去大姨婆家拜年。有一次,哑巴舅舅见到我特别开心,嘴里呀呀呀,两手不停地比划着。自然、协调,毫无做作之感。大姨婆翻译说,舅舅称赞我漂亮、聪明、有出息。那次舅舅给我两角钱压岁钱。

  那年,兄妹中的零花钱我最“富有”。我从容地计划了一下,一角钱夹在语文书中收藏,5分钱买学习用品,5分钱作为机动。袋中的机动钱老是不安分守己。自己再忍耐、再克制,最终经不住绿油油、亮晶晶,似翡翠珍珠汤的绿豆粥的诱惑,狠心地用5分钱买了一碗刹刹馋。母亲知道我的“小金库”,劝我援助一角钱给弟妹们买学习用品。立马我身无半文活络钱。我十分懊恼,怪自己嘴馋,一次大出手,花5分买的绿豆粥。

  十二岁那年,母亲说,好婆病了,已卧床不起。我急忙赶到乡下看望她。此时的好婆面黄肌瘦,两眼无力,微微地嚅动着嘴唇。我无语,静静地坐在床边陪伴她。突然发现床边满满的便桶散发阵阵臭味。我毫不犹豫地端至门外倒入粪缸里,用水冲洗干净,又放回原处。后来这事祖父知道了,气呼呼地说,男做女工,气死祖宗。母亲反驳说,这是孙子尽的孝道。

  离开好婆家,我心中五味杂陈,泪满眼眶。晶莹透明的泪水中全是好婆清秀、洁亮的身影,拄着手杖,小脚蹬蹬有力的样子。

  儿时的压岁钱早已付之烟云中,好婆带我去拜年那幸福、快乐的情景,如同一幅永恒的画卷,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