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人的主體焦慮

沖繩人的主體焦慮

張翠容

民眾在首相官邸外舉牌抗議駐日 美軍暴行（路透社）

沖繩人的主體焦慮

發生在十月初的美軍涉嫌在酒店劫殺日本女子事件，這不僅僅是一宗單純的謀財害命案件，而是再度撕開了沖繩長達大半個世紀的集體創傷。從一九九五年的美軍強姦小學生事件，到今次的命案，美軍基地帶來的安全威脅與《日美地位協定》下實質的美軍基地特權陰影從未消失，沖繩人再度發出極大的怒吼，從中顯露他們的主體焦慮。

沖繩在歷史上曾是獨立的琉球王國，遭日本薩摩藩入侵，後經明治政府的“琉球處分”被強行併入日本版圖。這場強制的同化，拉開了沖繩淪為“工具人”的悲劇序幕。二戰末期，沖繩被東京軍國主義當作保護本土的“防波堤”。在日軍的瘋狂脅迫下，無數沖繩無辜平民被迫集體自盡，成為沖繩歷史上最慘烈的悲劇，永難癒合的傷口。

諷刺的是，戰爭結束了，沖繩的噩運卻未終結。戰後日本本土在《和平憲法》的庇護下迅速實現經濟奇蹟，重新擁抱繁榮與現代化；而沖繩卻在冷戰陰影下被“割讓”給美軍託管，直到一九七二年才“回歸”日本。

然而，這場“回歸”是一場虛假的政治姿態。如今的沖繩，面積不到日本總面積的百分之一，卻承載了全日本高達百分之七十四的駐日美軍設施。在美軍眼中，沖繩只是冷戰與第一島鏈上一座不可或缺的“前線航空母艦”；對東京而言，沖繩則是安撫華盛頓、換取本土地緣安全與繁榮的“政治犧牲品”。

最不堪的是，名義上擁有日本國籍的沖繩人，在人權、安全、土地權與法律尊嚴上，實質上淪為二等公民。這種“回歸了日本卻未得到平等，擺脫了戰爭卻被戰爭基地包圍”的殘酷現實，撕開了沖繩人的靈魂創傷。

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大江健三郎，在他著作《沖繩札記》裡，指出戰後日本的民主與和平是虛偽的，因為它是建立在割裂、犧牲沖繩的基礎上。接着他大膽提出“日本應該屬於沖繩”。大江解釋說，真正經歷了近代帝國集體瘋狂、承受了戰爭真正苦難的沖繩，才是日本戰後“和平與民主”的真正主體。

大江提出非常顛覆性的論調，他表示，只有日本本土人“變成沖繩人”，去同理、承擔沖繩的憤怒與痛苦，日本的政治心理又徹底屬於沖繩，日本才能洗淨近代軍國主義的罪孽。

這就是大江健三郎對沖繩人努力不懈追求自己主體的響應。事實上，沖繩人靈魂深處最長久的渴望：真正的尊嚴與和平，而不是東京施捨的經濟補貼。因此，他們要求全面修訂《日美地位協定》，廢除美軍的法外特權，並要求在自己的土地上擁有完整的主權與法律尊嚴。

看來，沖繩人的怒吼給予了高市早苗及其內閣一大考驗。美軍劫殺案發生時，正是高市早苗這個強硬派首相，不遺餘力推動美日同盟與沖繩的軍事化之際。如果高市內閣與日本本土政客依然只把這看作一場“需要平息的公關危機”，繼續維持《日美地位協定》與基地重壓，那麼，沖繩靈魂深處的吶喊與憤怒將持續燃燒，刺穿東京精心包裝的安保幻象。

張翠容（香港戰地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