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化攻防戰
過去十年，西方左派大力宣揚“身份政治”、“性別平權”等意識形態，將“政治正確”的文化運動推上另一高峰。面對保守勢力節節敗退，西方右翼知識分子看不過眼，其中一個挺身應戰的，是近年在英語國家爆紅的加拿大心理學家佐敦·彼得森(JordanPeterson)。
回歸常識的老生常談
美國《紐約時報》將彼得森譽為“當今西方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他在網絡上掀起話題的能力，還有訂閱率驚人的教學影片，無疑是主因之一。彼得森是多倫多大學心理學教授、臨床心理學家，也曾在哈佛大學任職教授，主要研究社會心理、異常心理、人格心理學。他出身平民，社會經驗豐富，曾做過洗碗工、加油站員工、酒吧、廚師、養蜂人、鑽油井工人、鐵路工人等。在哈佛和多倫多大學任教期間，他發表逾百篇學術論文，推動五大人格的知識與研究。彼得森首部著作《意義的地圖：信仰的構造》，以跨學術領域的專業知識，分析宗教信仰和神話系統的結構，幾乎將宗教心理學完全改寫。加拿大公共電視台根據書中的核心內容製作十三集的電視節目，不少國際著名的知識分子參與其中，深受英語觀眾歡迎。
二○一八年，彼得森出版《人生十二法則》，推出後迅即榮登暢銷榜之首，令他知名度大增。單從字面上看，十二法則並無特別，全屬老生常談，但背後融合了榮格心理學、演化生物學、聖經和西方神話等隱喻和解讀。對彼得森而言，日常生活中，昂首挺胸很重要，因為身體姿態反映心理狀態。做人自信，言辭表達精確，不只有利溝通，也促進積極性，把想法付諸行動。他又認為對別人關愛當然重要，但應同樣善待自己，真心希望你變好的人，不妨結為知己好友，同時謹記以誠相待。在物質泛濫、追逐名利的社會，互相攀比隨處可見，但做人應專注自我提升，比較對象應是昨日之我，而非今天的他；追求之事，亦應以長遠意義為先，而非為了眼前利益，捨難取易。
當今網絡世界，言語霸凌無處不在；遇到不合意之事，不論是非便頭腦發熱、潑婦罵街之現象比比皆是。彼得森直言責任先於批判：他以“先把自己的家打掃乾淨”，借喻紊亂的個人思緒必先掃除，然後才更有資格和力量，面對和解決社會問題，而非凡事不分就裡，一味批評謾罵。若家裡有孩子，彼得森提醒切勿過分保護，因為他們需要冒險去鍛煉心智，也不要讓孩子做任何令你討厭他們的事，因為孩子終歸是父母的一面鏡子，誠如儒家智慧之談：養而不教，父之過也。
上述關於《十二法則》的概括，並非甚麽驚天動地的偉論，彼得森這碗心靈雞湯的“底味”，更非甚麼絕世秘方：從他書中的副題延伸，人生必須在混亂與秩序之間找到平衡，並承擔個人責任來創造意義。就算閣下不全然同意彼得森的處世觀，但這本富有哲思的生活指南，絕非空中樓閣，紙上談兵，一切視乎是否有心實踐。對人生迷茫、一時失去方向的人來說，彼得森強調“責任感”和“意義”的重要性，直言個人不應只追求權利和快樂，而應先承擔責任，在現時標榜“個人成長”的心理勵志書市場之中，這種觀點可算是非主流。而這位心理學教授的理論，雖然以西方文化為核心，但那種“先整理好自己房間”的論述，其實就是先修己後治人的觀念，與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頗為相似。
左右論爭撥亂反正？
彼得森的《十二法則》，內容看似平淡如水，卻在全球大賣超過三百萬冊，書中的內容，後來竟然在西方衍生不少激辯和筆戰，如此有趣表象，或許有人大惑不解，一切不妨從十年前他的“所作所為”說起。近年的歐美和加拿大，西方左翼，尤其是文化左派在不少公共議題上聲勢浩大：論及身份政治，他們擅於就種族、性別、性取向等群體身份，組成政治和文化討論的核心；談到政治正確，他們火上加油，一律透過語言、文化討論、學術論文等渠道，創造出一系列自我感覺良好的敏感詞，設置重重表述規範的關卡，迫使其他異見者遵守甚至就範。只要閣下的言行被認為冒犯弱勢群體，這批激進左翼道德判官，就會發起“取消文化”，對他們的眼中釘展開全面封殺。為了進一步推動性別認同的議題，西方所謂的“左膠”近年已在學校和法律上推動多元性別認可和跨性別權益。在他們眼中，凡此種種，無非是對“歷史正義”的補償，這全為拯救弱勢社群，逃離長年累月的制度性壓迫，最終改變長期不公的權力結構。
從文化右派的視角出發，學術界出現“研究禁區”、藝術作品因歷史觀點被下架、言論空間收縮、將不同意見道德化、為異見者貼上“種族歧視”、“性別歧視”標籤等現象，最終只會扼殺理性辯論的空間，助長社會對立仇恨的歪風，而這也是令彼得森聲名大噪的主因。二○一六年，他在自己的網上頻道發佈一系列影片，反對加拿大政府的C-16法案。該法案要求在涉及性別認同的語言中使用特定代詞。彼得森直言他並非反對尊重跨性別人士，而是反對政府立法強制言論，認為這對思想與言論自由構成重大威脅。兩年後，適逢《十二法則》出版之年，彼得森受邀到英國第四頻道新聞台，跟節目女主持姬蒂·紐曼談論女性權利及其他議題。對談之中，兩人不時針鋒相對，時而機鋒暗藏，彼得森一旦逮到機會，即以其三寸不爛之舌反唇相譏，令對方一時語塞，洋相盡出。
文化論爭，左右兩派各自表述，在自由社會本來沒甚麼大不了，但凡事過猶不及。遇上近年左翼思潮泛濫，彼得森選擇站在“修復秩序、維護傳統框架”的一方，對政治正確、強制語言、激進身份政治等公開批評，主張言論自由優先於情感保護，以心理學、神話學與哲學包裝成一套值得參考的論述，一切無非是回到常識的原點，守護他認為珍貴而必須保存的傳統和責任。
杜然（文化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