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人間煙火的痛與光
讀完陳奇川老師的這部散文集，久久無法平靜。闔上書頁，眼前浮現的是一個又一個在生活泥濘中掙扎卻不願倒下的身影——躺在病床上昏迷的小弟、守在床邊憔悴的父親、穿梭於雙城間的妻子、老家閣樓裡那裝着老菜脯的神秘陶甕……這些影像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部散文集獨特的質地：苦澀中滲出溫情，深淵中透着明亮。我想，這也是塵光的特質吧。
書中最令我動容的，是關於小弟病重與離世的那篇。作者沒有用煽情的筆墨，而是以近乎白描的手法，記錄下病房裡的每個細節：護士掀開被子時那一覽無遺的赤裸身軀、小弟握緊拳頭縮在腰間的雙手、眼角那滴始終沒有滑落的淚……後來醫生說那只是“眼睛的分泌物”。“我天真地以為，他聽到了。”寫盡了親人那種既絕望又不肯死心的糾結。
更令人心碎的，是父親的形象。“每天探望，護士就會遞來一張醫療費用單張，日均四千多元，父親已經收了厚厚的一沓。該拿的，都拿了；該借的，都借了；該討的，都沒有。”短短幾句話，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卻從不輕言放棄的父親形象躍然紙上。這何嘗不是無數中國底層家庭的縮影？
而小弟最終還是走了。“人都走了，還追究什麼呢？”這句淡然的話背後，是怎樣的痛徹心扉？“以前總是嫌他不懂事，嫌他不爭氣，可如今，我連嫌他的機會都沒有了。”這遺憾比任何哭天搶地都更能擊中人心。
如果說“痛”是這部散文集的一種底色，那麼“情”就是那永不熄滅的光。
〈我們的雙城記〉一篇記錄了作者與妻子從相識、相戀到婚後生活的點滴。那些大學時代的細節——電飯煲裡的椰子雞湯、鐵飯盒裡裝滿的愛意、巴士站焦急的等待——都被作者用溫潤的筆觸一一呈現。畢業後，一個在澳門，一個在廣州，開始了愛情版的雙城記。煲電話粥、坐長途車南下、離別時的難捨難分，這些異地戀的酸甜苦辣寫得真實而動人。
讓我感動的是兒子帶着缺憾來到人間後，夫妻二人攜手走過的那段艱難歲月。兒子被推進手術室時，“我的心被封在冰水中，似乎在漫長地等待一次解凍”；兒子嚎哭不止時，“我的喉嚨突然一陣陣哽咽起來，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而妻子“枯坐在一旁，輕聲地安撫着兒子，淚水似乎已經流盡”。沒有誇張的抒情，卻讓人鼻酸。
作者寫道：“你對我的情意，是苦難時的止痛藥，讓我可以安然度日。”這句話，道盡了世間好夫妻的真諦——不是錦上添花的浪漫，而是雪中送炭的陪伴。
散文集的另一個重要主題，是故鄉。
陳老師筆下的潮汕故鄉充滿了煙火氣和人情味。那些醬醃菜——鹹菜、菜脯、烏欖、青梅——不僅僅是食物，更是承載記憶的容器。他寫鹹菜的製作過程，寫小時候“在熱飯上撒上幾滴鹹菜汁，也覺得香甜可口”；他寫老菜脯的食療奇效，寫閣樓裡“古老而又神秘的陶甕”；他寫烏欖核做成的玩具……這些文字，是對故鄉風物的深情凝視，同樣是在書寫中完成對逝去時光的告別。
然而，昔日的故鄉正在消逝。“稻田丟荒了，池塘被掩埋了，引水溝渠斷流，江水污染水色如墨”。作者感嘆鄉風民俗的遺落，擔心“故鄉將會成為一個回不去的所在”。這種失落感，是無數離鄉人共同的心事。
散文集中還有一類文章寫的是作者在澳門的日常。〈關內關外〉一篇，記錄了作者下班後從學校走回家的所見所思。那株火紅的木棉樹、圍欄縫隙中的小菜園、廢棄機車上爬滿的牽牛花……這些城市角落裡微不足道的生機，都被作者的眼睛捕捉到了。
我特別喜歡這段：“透過圍欄的縫隙，還能看到菜畦，不知是誰種的青菜，綠油油的。?豆攀上支架，細長的豆子垂下來。淮山的藤蔓往上爬，葉子暗綠，在微風中晃動。裡邊還有廢棄的機車，破落的屋子，到處爬滿牽牛花，紫色的花朵朝天開，如小喇叭。小菜園隱在城市的角落，充滿生機，讓路過的眼神都亮起來。”
這不就是光嗎？在這座擁擠的城市裡，在這條疲憊的下班路上，那一方被人遺忘的小菜園，給了作者“亮起來”的眼神。我想起遲子建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寫的那句話：“我發現春光是一種藥。”陳老師似乎也在告訴我們：生活中那些微小的、不經意的生機，也是一種藥，可以療癒我們疲憊的心。
作者在小弟離去後寫道：“天堂沒有病痛。”是的，人間有痛，但人間也有愛、有記憶、有牽掛、有不甘心、有繼續走下去的勇氣。這些，就是我們在塵世中可以觸摸到的光。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