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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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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澳门日报

小地方 大學問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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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地方 大學問

鄭煒明

小地方大學問

澳門的確是個小地方,澳門人都坦然承認這一點,並因此養成了十分謙讓的性格。文藝一點講它還是我國南疆的一個小邊城,小得甚至有點感覺上應該被人小覷的程度。還好我所熟悉的澳門友人,絕大多數都不會妄自菲薄的。而我一向認為澳門足夠大,大的是它的歷史和文化。

有一回一位我國北方某特大城市的大學領導跟我聊天時說,他們那所高校是個位處邊疆的大學,平台不夠大。我理解她的意思,立馬回應說:“我家還安在南疆的小邊城澳門呢;邊疆學的學問大着呢,敦煌有敦煌學,澳門就有澳門學。”從此我們就成了互相支持的朋友。

又有一回有位內地某名校來澳任教多年的教授,帶着朋友和學生們做着澳門學的項目,他們倒很一致,嘴上都一直貶抑着說澳門這個小地方,除了博彩業之外沒有什麼值得重視。我聽着就來氣,趁沒人時狠批了該人一頓:别吃着澳門的學術飯還要“食碗面,反碗底”,帶壞學生。從此不相往來,倒也一點不覺得可惜。這一門子因為內心瞧不起小地方,卻要硬吃澳門的飯,因此消化嚴重不良,至今沒啥上得了檯面的成果,也就不足為奇了。真心希望所有來了或馬上要來的人們,都會把這當成家,用點心和花點時間,逐步地深刻地認識這裡的方方面面,慢慢地你一定會感受到它的宏大和深湛。

為什麼說澳門學的學問大着呢?因為它的歷史和文化最少涉及三個重大範疇。首先,澳門是中國南疆邊城的澳門,自古以來就是,簡單地說那是中國通史裡的澳門。第二,它是中國嶺南,尤其是環珠江口的澳門,也就是嶺南地方史中的澳門,甚至是可以作為一個特殊區域本體來研究的澳門。第三,它又是我國海上絲綢之路上的澳門,也就是後來西方勢力東擴時他者“大航海”敘事話語中的澳門,它更是全球史內的澳門。

澳門學作為一個大約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才初始提出的名詞,至今也卅多年了。但目前看來仍以歷史學研究為主,這個現象不夠理想。其實澳門學絕對是個跨學科和鮮活的大學科。社會學、民族誌學、宗教學、民生經濟學、金融學、公共行政學、法律學、旅遊學、新聞學、文化傳播學、文化遺產學、非物質文化遺產學,甚至是倫理學和共同體學等等,都是我們應該更用力地推動起來的澳門學題中之旨。

即以廣義的歷史學來說,可補的缺環依然不少:譬如上述第一和第二範疇就有許多空白點可以深入探索。以史前新石器時代為例,澳門恢復行使主權之前和之後,曾有港澳學者攜手合作,兩度試掘黑沙遺址,惜因受到當時的政策限制和影響,開挖面積實在太小了,是一個未竟全功的項目。儘管這樣,我們今天仍然可以利用已經發現的玉器作坊、轆轤承軸器和浪花點圈足盆等等出土的玉文化和陶文化文物,有力地論證澳門自古以來在禮制上、科技上和精神文明上,都是中國大家庭的一分子。曾經有一位學者質問我澳門是怎樣的“自古以來”法,結果被我用上述理據再加上香港南丫島出土的玉牙璋一起說道,把他駁至頭耷耷。如果我們可以擴大發掘面積,相信成果遠不止於這些。至於歷史時期,明代中葉之前的研究,仍十分薄弱,我看不純粹是史料不足的問題。主要還是研究範圍要放大,須知道先秦至明初澳門不叫澳門,得從嶺南尤其是環珠江口相關的各種文獻和史料中去找線索。而澳門作為一個特殊區域本體方方面面的歷史文化研究,各種史料並不缺乏,但研究者相對較少,因此仍需要加強。目前看到的問題是本土的青年學者機會不多,能相對長期從事本土歷史文化研究的人就更少了。近兩三年澳科大社文所培養出了李業飛和黃文輝兩位本地優秀的歷史學博士,他們皆以澳門本土題材為鑽研對象,十分可喜。不過,澳門還需要更多這一類人才;我們需要十多個飛哥和十多個輝哥啊。再從上述的第三個範疇,即全球史的角度看,目前依舊是過於偏重於中葡關係史,這當然是無可厚非的。但歷史上與澳門有關的外國除葡萄牙之外還有很多,如現名梵蒂岡、意大利、西班牙、荷蘭、法國、英國、美國、琉球、日本、俄國、越南、泰國、柬埔寨、印尼、東帝汶、馬來西亞和菲律賓等國皆是。目前許多國家在我國涉澳外交史和朝貢史方面,還有與鄰近地區香港的各種關係等等,都是研究上的空白點,亟待補充。也由此可引申出一點來:澳門學需要中、葡、西、法、荷、琉、日、越、柬、泰、印尼、俄、馬來和拉丁等等語文人才,我相信不會有一個澳門學的學者能掌握以上提到的全部語文,也因此澳門學注定不可能有絕對權威,因為它在語文要求方面,其實比敦煌學和吐魯番學還要高。

最後提一些建議吧。澳門學不能單打獨鬥,學理上它自身就要求多元化的眾多小團隊協同作戰。因此,最好由政府創立一個專職研究澳門的特區社會及人文科學研究院,下設歷史學、文學、語言學、社會學、宗教學、經濟學、法律學、公共行政學、文化遺產學、非物質文化遺產學、人類學、邊疆學和區域研究等等眾多研究所,以開展對澳門的全方位研究。此外,也該設一個恆常的澳門方志辦,因為修志重要的並非作為一時的政績,而是要如實掌握社會持續發展態勢,以便施政;在古代修志更是地方政府必須有的恆常工作。而口述歷史的工作則大可附屬於方志辦。至於考古、古跡、大小博物館及相關的田野調查等等研究和管理工作,其重要性顯著,故更應該有一個官方的學術和管理機構,甚宜設一個澳門考古辦以作統籌和協調。以上其實都可嵌入現有政府框架內的,這些工作本來就該屬於官方主導的行為。

一句話,做好澳門學,澳門就是我國南疆的另一個敦煌。饒師宗頤先生曾謂香港相當於古敦煌。我倒認為其實澳門更加像。

鄭煒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