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
北美洲的雪蓋不住不限速公路，車裏放着低頻的車載音樂，望着身邊的友人。那一刻他想倘若世界永遠是被大雪覆蓋的公路，那似乎也不賴。他倒並非是毫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只是身體裏總有些東西要釋放出來，就像髒話，不說出來心就髒了。即使是車裏放着經典的奧迪RS6處刑曲，即使是還有幾個月才能拿到駕照，即使是這是一個大雪紛飛幾乎沒有可視度的晚上，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速度和自由。
世界總是發展得好快，車裏自帶的人工智慧卻仍然傻得離譜。你說他傻吧，他又真能幹事，你說他聰明吧，卻總聽不清你說話。安全起見的規則至上總是讓人束手束腳的，語音導航總會不停地對他重複“當前路段限速八十，您已超速”。無聊，太無聊了，這車開得太慢，太久了。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成本變得如此的小，卻又如此的大呢？與好久不見的朋友相聚需要三個小時，與同城的朋友相聚要一個小時，與曾經擁有的愛人相擁要兩個小時，與血親吃個飯要五個小時。時間總是被無限的拉長，又無限的縮短，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他倒沒有那麼了解，只是時間在感受裏卻永遠在變化，可太陽總會落下。快一點，再快一點，在極限速度之下再快一點，偷一點時間，多偷一點時間，就當是沒有在浪費光陰，也從來沒浪費光陰過了。
坐一次輪渡來見你的時間是，兩個小時，騎一個多小時的共享單車就到了。即使是發展迅速的一線城市，也逃脫不了城市最大值的困擾，所有的地鐵終歸還得在中心換乘，再像血液一樣流向不同的地方，再流回心臟。他總說，如果有車就好了，有車的話小時候母親就不會為了送他騎車淋雨；如果有車就好了，有車的話來來回回的沒有那麼累；如果有車就好了，有車的話能自己從這裏開到新疆自駕遊；如果有車就好了，有車的話到哪去好像都方便些。如果有車就好了，不開窗的私家車也是法律上的私人場所，有車的話總能不被發現的給朋友一些意外的驚喜，如果有車就好了，有車做什麼好像都會方便些。
正是換班回家吃飯的晚高峰，他載上了一個姑娘。姑娘說，去離島的娛樂場，看起來還挺趕時間的。這也不能阻止他換班回去吃飯，小城的生活總是穩定的，速度沒有破壞滿足感分毫。三班倒是上班，正常上班也是上班；在娛樂場上班是上班，當司機也是上班。時間總是固定的，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早就是寫好了的劇本。但他也不會耽誤乘客的事，便在上橋之前跟他換了個班。他載着姑娘上了橋，車裏放着那首每句歌詞都以“-ian”為結尾的歌。車又駛過無數次的橋，穿過無數次的車流，直到到達那個金光閃閃的地方。只是在很久很久之後，他又聽到那首歌，卻想起那天傍晚車窗邊透明的普藍色。
大概是夏季吧，記不清了。他在滴滴上接到了訂單，去城市公墓，一家老小。說來也是奇怪，正常家裏基本上也就清明去一次，這家子卻在這個時候去。老爺子也是厲害，又有知識，又會聊天，路途遙遠他也聊了起來。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今天算是體會到了。雖說這他鄉已然生活十餘年，這故知只是在那住了幾年聽出了他的口音，但他還是感到莫名的輕鬆和熟悉。或許是在一個地方待過人都會有些共同的脾性；或許是藏在記憶深處的感情，即使過去再久，有些事、有些人都在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魔都春天的早上，空氣還是濕濕的，他載上在軟件打車的乘客便出發。後座那姑娘和家裏的女兒一樣大，二十出頭正值年少。他跟姑娘感慨，早上七八點就開始跑訂單，連早飯都來不及在家裏吃，一直跑到凌晨一兩點，一天下來也賺不到幾個錢。計程車沒有智能駕駛，也沒有觸摸屏，只有收音機，隨機放着電台裏的歌。嘿，等紅綠燈時看到前面那輛白色的車跟他的車牌號真像，他指給姑娘看，“前面這車尾號跟我的一樣唉，我尾號是零柒陸玖嘛，他也是唉！”有時世界的不期而遇和偶然就是在那麼普通的時候發生了，稍不留意就會錯過。電台繼續播着，在開過不知道第多少棵法國梧桐時，電台放到“媽媽呀媽媽已滿頭白髮”，想起母親，又想起乘客和自家女兒一般大，時間過得真快啊！他唱着唱着眼底泛起了光，也不知道那姑娘看沒看到。
看起來應該是感覺到了吧，看了他幾眼，也沒說啥繼續回復着手機裏的消息。過了會，姑娘又抬頭瞄了他幾眼。快送到目的地時，他還是沒忍住跟姑娘聊了幾句，也就是些平常事，問問姑娘多大啦？原來跟家裏的女兒一般大，真好呀，年輕又有活力，他家女兒也這樣。
無論充不充滿江湖氣，發達一些的城市堵車總是常態，江城的下午也不例外。搬走後，他也沒道理在老家買輛車，回家、吃飯，自然坐發小的車。車載音樂的隨機性總是在人毫無防備的時候直擊內心，他也不例外。放到那首《父親》時，副駕上突然的情緒爆發其實不需要什麼語言上的安慰，只需要，讓車開慢一點，停一下，只需要一點點安靜的“在身邊”。
如果說親人的離世不是一場暴雨，而是一生漫長的潮濕，那朋友和家人就是漫長的回南天最好的抽濕機，告訴你，潮濕是必然的。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一瞬間，你承受不住了，那麼抽濕機便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阿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