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矛盾論》看澳門經濟結構性問題的突破路徑
伴隨國家“十五五”規劃於二○二六年正式開局，澳門“三五”規劃完成編制並啟動實施，迎來新一輪發展機遇。站在新的發展起點上，澳門面對的已不只是如何保持經濟復甦，更重要的是如何破解長期形成的結構性矛盾，尋找經濟適度多元新的突破口。思考這一問題，不妨借助《矛盾論》的方法論。
《矛盾論》是毛澤東思想的重要哲學基礎，其旨在提供一套從現象看本質、從矛盾找突破的方法：既要分析矛盾的特殊性，更要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並在發展變化中尋找促進矛盾轉化的條件。以此觀察澳門經濟，可以發現一些表面上分散的問題，實際上具有內在聯繫。
從三組矛盾看澳門經濟發展的結構
性問題
首先，是產業結構上的矛盾：博彩支柱產業與經濟適度多元之間的矛盾。博彩業是澳門最具國際競爭力的龍頭產業，也是公共財政的重要來源。多年來，特區政府已推動綜合旅遊休閒企業增加非博彩投入、向本地中小企業採購，帶動中小企業提質增效，並推動六大片區及演藝、會展、體育、文化旅遊等發展，方向是正確的，也取得一定成效。問題已不再是“有沒有非博彩”，而是如何由旅遊消費型的非博彩配套，進一步形成具有獨立市場需求、產業鏈和外部輸出能力的新增長極。
其次，是空間上的矛盾：世界級綜合旅遊休閒載體與居民區配套滯後之間的矛盾。澳門擁有世界上密度最高的五星級酒店，具備國際一流水平的接待軟硬體，但居民區的基礎設施、公共交通、商業服務及環境承載力均未同步提升，年四千萬人次遊客的活動範圍仍較集中於成熟旅遊區，部分居民區難以分享旅遊發展紅利。雖然特區政府和社會各界都關注“如何把遊客帶進居民區”這個問題，包括近期推出的“休”遊巴士計劃，但如何才能真正地把老店、街市、美食、社區文化和居民生活轉化為可體驗的城市內容，使旅遊流量真正進入澳門的生活肌理，仍然是澳門實現均衡發展必須跨越的一道門檻。
再次，是認知上的矛盾：是外界根深蒂固的“賭城”認知與特區政府持續推動的多元城市敘事之間的矛盾。多年來澳門在文化遺產、中葡文化、美食、演藝、會展、體育等方面持續講述多元故事，已取得一定成效，但仍不足以根本改變外界的既有認知。其原因並非宣傳不夠，而是城市認知具有路徑依賴，單純增加資訊難以改變既有認知框架。要真正突破，還需要以新的城市供給和真實體驗支撐新的城市敘事。
三組矛盾分別表現在產業結構、城市空間和外部認知層面，但並非彼此孤立，而是相互影響、層層遞進：產業結構決定資源和遊客如何配置，遊客分佈影響城市空間的活力，城市體驗又塑造外界對澳門的認知。因此，真正需要抓住的主要矛盾只有一個，即博彩旅遊業長期發展形成的既有比較優勢，與經濟多元所要求的新發展動能不足之間的矛盾。換言之，澳門今天面對的並不是博彩業“太強”與非博彩業“太弱”的簡單對立，也不是要以一種產業取代另一種產業，而是要回答如何把博彩旅遊業多年積累的資本、遊客、品牌、人才、國際網絡和綜合旅遊休閒配套等比較優勢，進一步轉化為新的產業能力、新的城市場景和新的市場空間。這既是經濟多元能否取得突破的關鍵，也是《矛盾論》所強調的抓住主要矛盾、把握矛盾主要方面並創造條件促進矛盾轉化，在澳門現實發展中的具體體現。
以矛盾轉化探索經濟多元新路徑
《矛盾論》強調，矛盾雙方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對澳門而言，解題的關鍵不是否定博彩旅遊業的優勢，而是正視其作為矛盾主要方面的現實，主動創造條件，把長期積累的資本、遊客、品牌與國際網絡，轉化為新的產業能力、新的城市場景和新的國際認知。
第一，從“非博彩項目”走向“非博彩產業”，把國際化資源轉化為新的增長極。過去澳門推動非博彩，重點更多是增加休企的非博彩投資、帶動消費和本地中小企業發展，下一步應進一步開拓其掌握的國際化資源與渠道──六大休企不僅擁有酒店零售等硬件，更掌握國際演藝、體育賽事、會展活動、文化IP和海外客源等全球網絡。若能將澳門“一中心、一平台、一基地”及“一高地”的發展定位與企業的全球資源與渠道結合起來，澳門便有條件在國內國際雙循環中發揮文旅資源雙向配置的樞紐功能，成為雙循環交匯處的關鍵節點。例如國際演藝可以從一場演出延伸至製作、經紀、內容創作和數字傳播，會展可以延伸至專業服務和加強商貿撮合，體育可以延伸至賽事運營、傳媒和人才培訓，並進一步服務大灣區、內地乃至西葡語國家市場。這樣，非博彩才有可能從旅遊配套真正成為具有外部市場的產業增長極。
第二，從“旅遊流量集中”走向“社區流量外溢”，讓居民區成為國際綜合旅遊文化區的有機組成。這一轉變，既要着眼於打通產業活動從休企走向社區的具體路徑，更要將其置於澳門建設國際綜合旅遊文化區的長遠框架之中──非博彩產業的空間佈局，本身應是這座城市從“景點集中”走向“全域體驗”的戰略一環。以演唱會經濟為例，當一場大型演出在休企場館舉辦，其產業價值不應止於場內消費，而應向前後延伸：演出前後，鼓勵主辦方與社區合作，引導藝人探訪老店、體驗本地美食，與本地青年創作者共同生產內容；同時圍繞演出設計粉絲城市探索路線，將短暫的“看一場演出”延伸為深度的“認識一座城市”。會展、體育賽事等活動同樣可以沿此路徑，讓產業活動的影響半徑從場館內部擴散至社區街巷，逐步織就一張覆蓋全城的文化體驗網絡。政府則發揮平台、協調和政策支持作用，讓市場主體與社區商戶形成可持續的利益連接，使非博彩產業增長帶來的動能，真正轉化為國際綜合旅遊文化區的空間支撐與社區活力。
第三，從“政府講述”走向“體驗傳播”，以真實城市體驗逐步改變“賭城”認知。外部認知的滯後，是產業結構與城市空間矛盾在輿論場的映射。面對形成多年的城市標籤，單純增加宣傳內容難以打破路徑依賴，關鍵在於創造足以改變受眾印象的新體驗。當前，演藝、體育、會展等非博彩產業的逐步成型，以及社區文化場景的持續豐富，正為重塑城市認知提供新的內容載體。在政府主導，加強賦能的路徑下，把居民區、美食、非遺、演藝和體育進一步場景化、產品化，讓遊客、藝人、海外創作者和全媒體親身參與城市生活，成為澳門多元故事的共同講述者。當“多元澳門”從政府希望外界看到的形象，逐步變成遊客真實感受到、第三方主動傳播的城市認知，外部印象才有望發生根本動搖。這一過程的實質，是利用非博彩產業發展和社區活力釋放所形成的新體驗，為城市敘事提供可感知、可傳播的支撐，最終實現從“賭城”到“多元城市”的認知轉化。
結語
《矛盾論》的啟示，在於不是消除矛盾，而是在認識矛盾、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主要方面的基礎上，主動創造條件促進矛盾轉化。對澳門而言，可以由“博彩主導”走向“以既有國際化平台孕育非博彩增長極”；由“遊客集中”走向“流量外溢”；由“政府宣傳”走向“體驗重塑”。歸根到柢，澳門並不缺少資源、品牌和遊客，真正需要突破的是如何把既有優勢轉化為新的產業、新的場景和新的城市認知。不是另造一個澳門，而是讓原有的澳門產生新的連接；不是削弱已有優勢，而是讓已有優勢產生新的增量。當國際資源轉化為產業動能，產業動能進入居民生活形成城市體驗，城市體驗再轉化為新的國際認知，澳門才能真正地走出一條從“抓住矛盾”到“創造條件”、再到“實現轉化”的發展路徑。
澳門區域與戰略研究中心理事長宋碧琪
澳門區域與戰略研究中心研究員施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