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樂人生)活 着 沈尚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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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 中秋節下午去老人院探九十歲的W,過去幾次的每月一探已不帶任何食物,因為W已插喉。 第一次見她插喉的樣子很震驚:整個人暴瘦,不停說:“很累、很累……”看來似不行了。我帶去的水果蛋糕全部原封不動,和一個月前嘴饞又有問必答,落差太大,難以接受。護理員解釋,她近期性情大變,不肯進食,餵她飯藥時頻頻咬人。後來送院發現腸塞,做了手術,出院後便一直插管輸營養液代餐。 中秋節無法吃月餅水果,我的見面禮是先鬆開綁在床沿套着她雙手的兩條手套綁帶,把床背升高,點開手機,送她一闋鄧麗君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向她報告我去了一趟哈爾濱,又點開笑姐在哈爾濱一個下午茶座,隨俄羅斯風琴手樂聲翩翩起舞的視頻,大家樂了一陣子。首輪娛樂完結,我邊讓她看手機聽歌邊苦口婆心勸她乖:不要多手拔喉,看鄰床的阿婆也插喉,但人家沒綁手啊,多自由!(事後才知,阿婆已四肢不能動,無力拔喉了。) 護工一直在旁,問她:“你說說朋友的名字吧。”W雙眼瞪我,可叫不出名字來。給她看手機聽音樂,她說得出歌星的名字和歌名,因為有字幕。幹了大半生的校對,認字於她似已成為刻於體內的基因。她認得我,每次都說:以為你不再來了(抱怨探得少)。我提到她第二次入院時我去探望,給她鬆開綁帶時她不斷打我,氣力還真不少,嘴裏不停說髒話,是識她幾十年未曾見過的事,她尷尬地不記得自己曾有此惡行。當時我努力挨過身子去讓她打:如果這能發洩她對生命的不忿和不滿,狠狠打吧! 如今她又回復對我的溫柔。我自定的半小時探訪時間到了,告別時她又眼紅,護工過來給她每兩小時翻一次身,說住院時留下的褥瘡手尾很長。 她今次看來胖了,臉色好了。我對她說,不要眼紅,我很快又來。這個快,指一個月後。 沈尚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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