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遊記
銀川的手抓羊
我們到銀川的第一天,導遊在車上說的第一句話是:“大家別嫌我嗓門大,我們這兒的人,說話基本靠吼。”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我想起小時候讀過的邊塞詩,甚麼“大漠孤煙直”,甚麼“長河落日圓”,詩裡沒說的是,這裡的風也大,話說小了,風一吹就散了,只好把聲音放大些。導遊的嗓子果然好,中氣十足,像一口洪鐘,把整個車廂都震得嗡嗡響。舟車勞頓,我想小瞇一會,亦不可得也。他說得也快,一句接一句,像黃河解凍時的冰塊,不給你半點遲疑的功夫。而且不加修飾,“美得很”就是“美得很”,“不成”就是“不成”,沒有江南人的“恕我直言”或“未必盡然”。我忽然覺得西北是好的,人和人之間省去了許多彎彎繞。
但最讓我記住的,還是他說的羊肉。他說寧夏的羊肉好,好在鹽池那片鹽鹼地。地不好,草就長得苦,羊吃那樣的草,肉反而細嫩,沒有膻味。他講這話時,語氣裡帶着得意,好像那片貧瘠的土地是他家裡的甚麼寶貝似的。我想起多年前去過甘肅民勤,那裡比鹽池更窮,沙漠都快把縣城吞了,可當地人也說自己的羊肉好。當時我並不明白,現在想來,大概越是貧瘠的土地,越不肯讓人空手而歸。它給不了水稻,給不了棉花,便把所有的心血都壓在了一把草、一隻羊身上。草木要活,得把鹼土裡的苦澀代謝成芳香;羊要活,得把每一口草都轉化為緊實的肌理。我們咀嚼的鮮美,是這片土地一場體面的妥協。
這兩天頓頓都有手抓羊肉,白水煮的,蘸一點鹽,辣椒麵,配蒜片或洋蔥。我們廣東人來烹羊,少不了花椒八角甘蔗馬蹄黑糯米酒來侍候。可是真好羊肉不需要那些。我夾了一塊,入口是清的,帶着一股淡淡的奶香,不像別處的羊肉,總要遮遮掩掩地壓着膻味。我想起江南的菜,總是要用糖來調和,用醬油來遮掩,彷彿食材本身是不可信任的。而這裡的羊,就這麼坦坦蕩蕩地端上來,像這裡的人說話一樣,不修飾,不拐彎。我忽然有些感動,覺得人和土地的關係,原來可以這樣直接——土地給你甚麼,你就吃甚麼,吃出它的鹼味,吃出它的風沙,也吃出它在貧瘠裡藏着的溫柔。
夜裡回到酒店,窗外是銀川的燈火,並不繁華,但也安靜。我想起白天在博物館看到的那些西夏文物,鐵鑄的牛,石刻的力士,都是笨重的、實在的東西。這片土地好像從來不生產纖巧的物件,從農具到語言,從羊肉到人情,都是沉甸甸的。我翻開筆記本,想記下甚麼,卻只寫了兩句:黃河不改千年白,鹽池猶養一灘羊。
七律·過銀川聞灘羊舊事
賀蘭山下古鹽州,鹼草蕭蕭牧未休。
沙氣入蹄凝玉髓,風腥化雪褪羶愁。
胡羊不慕江南雨,朔土偏藏塞上秋。
莫笑荒原無艷色,一燈肉色照銀甌。
賀蘭山下
我們到銀川的第三天,去看西夏王陵。車子出了城,一路向西,走半個鐘,就能看見賀蘭山了。從窗望出,地平線上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像一筆淡墨橫在那裡,不濃不烈,倒把整個天空都壓低了幾分。
銀川的九月本是乾燥的、晴朗的,可是今天飄起了雨。
先去西夏陵博物館。館裡的光線暗,像走進一個地窖。玻璃櫃裡躺着殘碑碎塊,西夏文的撇捺還保留着刀劈斧砍的勁道,只是字跡缺了一半,另一半永遠地丟了。蒙古人攻破興慶府後,不僅滅了這個國,還要滅了他們的字,把碑一塊塊砸碎,碎到不能再碎。
導遊指着一幅畫中的西夏文字說:“您看這一個字——‘夏’。”我湊近去,只見上半截是“無”的輪廓,下半截是“死”的骨架。導遊解釋道:“党項人造字時,把‘無’和‘死’疊在一起,意思就是‘無死’,沒有死亡,那就是長生。他們用這樣的方式給自己的王朝命名,盼着它永遠不死。”一個用“無死”來命名的王朝,如今只剩下這些碎得認不出原貌的石頭;一個把“長生”縫進文字裡的民族,如今連讀懂這些文字的人都沒有了。那造字者當初刻下這一筆時,心裡該是何等篤定——他一定以為,只要字在,國就在;字不死,國就不滅。可他沒算到,字比國活得久一些,卻也只是一些些而已。
我在一件迦陵頻伽駐目良久,人首鳥身的建築飾件,臉龐豐腴,嘴角還有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說明牌上寫着,這是屋頂的裝飾,象徵梵音引魂升天。西夏人把這麼一個微笑的、會唱歌的鳥放在帝王陵的屋頂上,大概是想讓死後的帝王聽着音樂入睡。可那音樂終究沒能傳下來,留下來的只有這半張微笑的臉,和滿地的碎碑——以及那個用“無死”拼成的名字,像一句還未說完就被打斷的祈禱。
走出博物館,雨還在落,不大,但足夠把整個天地罩在一層薄薄的灰紗裡。三號陵就在不遠處,背後是賀蘭山,山體在這個位置恰好凹進去一塊,像一把太師椅的靠背,帝王便端坐在這椅子裡,面朝東方,一坐就是一千年。陵塔已經殘了,原本八角五層的密簷塔,如今只剩一個饅頭狀的土塚,遠遠望去,像大地鼓起的腫塊。雨水淋在土塚上,顏色由黃變深,竟有了一種濕漉漉的、正在融化般的質感。在雨中看王陵,忽然覺得,這片土地把乾旱的寂寞,兌成了短暫的、珍貴的眼淚。
李元昊這個人,創文字、立法典、修王陵,把一個流動的遊牧部落硬生生頂成一個有模有樣的帝國。可他晚年迷上了兒子未過門的媳婦,強納為妃,最後被親生兒子削去鼻子,當夜失血而死。
我想起另一個故事,兩千多年前的楚平王,也幹過同樣的事——為太子娶秦女,見秦女貌美,自己收了。結果逼走太子,殺了伍子胥的父親。伍子胥後來率軍破楚,將已死十餘年的楚平王掘墓鞭屍。
歷史不會重演,只會押韻。楚平王與李元昊的韻腳,押在同一個“父奪子妻”的平仄上,只是前者的墳被掘了,後者的鼻子被削了——韻腳相同,但韻律的終點永遠差了一拍。
我站在陵前,雨從賀蘭山口斜斜地飄過來。風不像昨天那麼野了,被雨潤過之後,連聲音都變得綿軟,像有人在遠處吹一支殘破的簫。我猜,那是西夏最後一個史官的聲音,他想把被蒙古人燒掉的史書再唸給我聽。可他唸的內容我聽不清,因為雨把句子都打濕了,字跡暈開,只剩下幾個不成文的墨點,滴進腳下的礫石縫裡。
李元昊臨終前,滿臉是血,會不會想起自己二十歲那年,在賀蘭山下射中一隻白鹿——那時正是晴朗的秋天,天空藍得像一塊未刻字的碑。他創了文字,以為它能傳世;他修了陵墓,以為它能不朽。可他沒有算到,自己會以最野蠻的方式死在兒子的刀下,也沒有算到,那個被他強納的沒藏氏,後來會因為另一個男人的謀反而被處死。他一生都在試圖“去中國化”,卻偏偏犯了中國帝王最常見的錯誤——在家門內失守。
如今連天都配合這份悲涼,把一年僅有的雨水勻了兩天給他。當地人說這是珍貴的雨,可我站在這裡,卻覺得這雨彷彿專為這場憑弔而下。
楚平王的墳被伍子胥掘了,李元昊的墳留了下來,可留在裡面的,是一個沒有鼻子的帝王。比鞭屍更難堪的,是被後世寫成了“貪色亡身”的教材。
賀蘭山的風吹了千年,吹不散這個教訓,也吹不散那個王朝殘存的半口氣。那口氣就藏着那些碎碑裡、那尊迦陵頻伽的微笑裡、這座殘塔的裂縫裡,如今也藏進了這場罕見的雨裡。它們不說一句話,卻比任何完整的史書都更接近真相:開疆者往往守不住家門,立碑者常常被碑石砸傷。
而那個砸傷他的兒子,後來被沒藏訛龐以弒君之罪處死。歷史的閉環,比賀蘭山的圓弧還要完整。
七律·秋雨中登西夏王陵三號陵遺址
秋雨連朝洗賀蘭,殘陵獨對暮雲寒。
碑沉碎字苔猶綠,塔圮荒丘土未乾。
一代雄圖歸漠北,半生孽債付刀端。
行人莫問當年事,濕盡青衫淚也難。
鍾春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