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時光)快哉蘇東坡 龔 剛 |
|
| 快哉蘇東坡 《圍城》裡的董斜川是同光體的信徒,所以對豪放派的蘇東坡不甚欣賞。但錢鍾書本人在《宋詩選注》中論蘇東坡,推崇的恰恰是“自在活潑”的文風。他引蘇東坡的話說,行文該像“行雲流水”或“泉源湧地”那樣,並認為“李白以後,古代大約沒有人趕得上蘇軾這種‘豪放’”。錢鍾書追求的“化堆垛為煙雲”之境,也正是把典故學問化入性靈、訴諸筆端,而非堆砌賣弄。所以,董斜川貶蘇東坡,恰恰是錢鍾書在小說裡設下的一個反諷:一個把蘇軾都看輕的人,自己的詩卻晦澀堆垛,正是同光體末流的通病。 董斜川這個人物,學界多認為有冒效魯(號叔子)的影子,冒氏本人即同光體詩人陳三立的追隨者,且以舊體詩自負。錢鍾書把這樣一個宗江西、薄東坡的角色寫進小說,讓他高談“陵谷山原”而獨遺蘇軾,筆端是帶着幾分調侃的。方鴻漸“懦怯地”問一句“不能添個‘坡’字麼”,看似怯弱,實則替讀者問出了那個常識性的困惑:蘇軾怎麼可能不在“大詩人”之列?董斜川的斷然否定,暴露的是他詩學趣味的偏狹,而非方鴻漸的無知。 阿諾德闡發考珀的觀點說,彌爾頓、但丁的倒裝句法、蘊藉風格與荷馬的直捷、流暢恰異其趣。在荷馬史詩中,無論是最簡單的敘事,還是最深邃的抒情,均體現出直捷流暢的風格。照此推論,文學作品可區分為快的文學與慢的文學。思維與表達爽利的作品,是快的文學,代表人物是荷馬。講究修辭、寓意深厚的作品,是慢的文學,代表人物是彌爾頓、但丁。豪放派可以視為快的文學,婉約派可以視為慢的文學。唐詩派可以視為快的文學,宋詩派可以視為慢的文學。李白的古風可以視為快的文學,杜甫的七律可以視為慢的文學。蘇東坡的《望湖樓醉書》,轉換迅急,文字爽利,自是快文學的典範。 龔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