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對話與互鑒何以可能
當今世界地緣政治博弈加劇,文明衝突論時有抬頭,對話與猜疑彼此纏繞。在這樣的背景下,尋找一種有效的文明相處之道,已不再是書齋裡的思辨,而是切近的現實課題。但在文明形態各異的國度之間,真正的對話與互鑒,究竟如何可能?
答案,或許就藏在一座有着近五百年中西文明對話史的城市——澳門。
一五五七年澳門開埠,一五八二年利瑪竇抵達。他是“攜西學入華、以中學西傳”的第一人。從澳門出發,《幾何原本》走進東方士人的書齋,四書五經的智慧遠渡重洋,叩響歐洲思想的大門。此後,湯若望、南懷仁等一批傳教士也經澳門進入中國內地,將天文、曆法、數學等西方科技傳入,同時將中國的典籍、制度、哲學反饋回歐洲。澳門不僅是商品的集散地,更是知識與信仰的互換之所。
但澳門的意義,遠非一條“通道”所能概括。廟宇的香火與教堂的鐘聲和諧共鳴,土生葡人群體是族群融合的生動實踐,中華文化的主體性與葡萄牙文化遺存深度交融。澳門的街頭,可以看到中式飛簷與巴洛克雕飾並立,聽到粵語、葡萄牙語、英語在同一個集市裡此起彼伏。澳門土生葡人的菜式——融合了非洲香料、印度咖喱、東南亞椰奶與葡式烹調,恰如這座城市本身:在保留各自風味的同時,生成新的滋味。這片土地提供了文明對話最珍貴的經驗——兩種完全不同的文明體系,在一個空間內持續共生五百年,而且這種共生不是零和的。它證明了一種“不同而和、和而共生”的文明相處之道,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可持續的。澳門的歷史城區,作為世界文化遺產,每一磚一瓦都在講述着相遇、磨合、接納與共融的故事。
澳門不應僅僅是歷史的“文明實驗室”,更應升級為主動塑造未來的“文明轉換器”——從被動地證明“可能”,走向主動地提供“方案”。所謂轉換器,不僅是把外來文化引進中國,也不僅是把中國文化推向世界,而是在兩種或多種文化的交匯處,生成一種新的理解方式,一種新的情感聯結,一種讓差異得以和平共處的生活語法。這種轉換,不是妥協,而是創造。
“中國與葡語國家商貿合作服務平台”是國家賦予澳門的獨特定位。而這一平台的靈魂,恰恰是人文交流。中葡論壇自二〇〇三年成立以來,已經走過了二十多個年頭,文化領域的合作機制日益完善,從語言教學到影視合拍,從博物館展覽到青年夏令營,澳門始終是那條看不見卻最結實的文化紐帶。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首屆“文明互鑒國際論壇”在澳門舉行,發出《文明互鑒與傳承創新:澳門倡議》,主張以澳門為紐帶,以文化遺產為見證,以對話為橋樑,推動不同文明相互欣賞、和諧共生。這樣的對話,每天都在澳門發生。海內外文藝大家往來頻繁,與本地藝術家同台獻藝,讓不同文明的韻律在街巷中流動。
今年七月,來自九個葡語國家十一位文化領域官員到訪澳門,走訪多處世界文化遺產,體驗非遺技藝,欣賞澳門中樂團與葡萄牙法朵歌手的聯袂演出。這些交流在澳門歷史文化空間及社區場所展開,將對話延伸至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澳門的高校也積極參與其中,與葡語國家多所大學建立合作關係,開設葡語課程和中國文化課程,每年互派師生,讓年輕一代在求知之初就學會彼此傾聽。
澳門的對話經驗,正在通過粵港澳大灣區被放大。大灣區作為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點、高質量發展的示範地、中國式現代化的引領地,粵港澳三地已建立常態化的文化交流合作機制,推動嶺南文化在現代語境中的再創造。
大灣區給澳門提供了一個“放大器”——澳門是嶺南文化的精彩演繹,大灣區不僅為澳門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提供了一個便捷平台,也為澳門參與人文灣區建設搭建了一個大顯身手的舞台。澳門則給大灣區提供了一個“接口”——作為西學東漸、中學西傳的重要通道,澳門可以在中西文明交流互鑒中發揮獨特的作用。以“以中華文化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交流合作基地”為定位,澳門可以與廣州的商貿底蘊、深圳的創新活力、香港的國際網絡形成互補,共同構建一個更具韌性的文化生態。澳門的“接口”不是簡單的管道,而是一個能夠將大灣區的文化產品、技術理念、創意人才與葡語國家、歐盟、拉丁美洲進行有效對接的轉化樞紐。
站在世界版圖前,我們看到的是一片被不同文明共同滋養的遼闊海域。海洋從來不是分割的鴻溝,而是連接的通途。從古老的海上絲綢之路,到今天的一帶一路;從鄭和的寶船,到麥哲倫的環球航行,見證了無數次文明的相遇。但相遇不等於對話,對話不等於共生。歷史上,各大洲曾因殖民擴張、冷戰對峙而傷痕纍纍,“縫合”的強制手段從未真正彌合分歧。
全球人文交流的新圖景,答案不在“縫合”——用對抗的邏輯把不同文明強行捆綁,只會加劇裂痕。答案也不在“回歸”——回到某個想像中的“純粹過去”,是一個不可能的神話。答案在於“對話”——在於像澳門五百年來所做的那樣,不是用一種文明覆蓋另一種文明,而是讓不同文明在同一個空間裡共生、對話、相互轉化。真正的對話,不是各說各話,也不是單向的示範,而是雙方在保持自身主體性的同時,願意走進對方的語境,交換視角,生髮新知。這種對話,需要耐心,需要尊重,更需要敢於在差異中尋找共同價值的勇氣。
文明的相遇不是為了彼此征服,而是為了彼此照亮。讓我們以澳門五百年的共生經驗為起點,以中葡平臺的人文交流為紐帶,以大灣區的協同發展為舞台,共同回答一個時代之問:世界能否成為一個“不以征服為前提”的跨文明共同體?這不僅關乎人類的命運,也關乎多極世界中各個文明能否找到和平共處的新範式。澳門的答卷,寫了五百年,而下一筆,需要你我共同書寫。
吳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