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見韓國)金達萊花與韓國人的“恨”
日期:10-03
(樂見韓國)金達萊花與韓國人的“恨” 王 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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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達萊花與韓國人的“恨” 一位參演電影《哈爾濱》的韓國演員,曾經給我講過詩人金素月的《金達萊花》。 那是他最喜歡的一首詩,也是韓國人幾乎都知道的一首詩。詩並不長,寫的是一場離別:當你厭倦了我,要離去的時候,我會默默送你走。我要採來寧邊藥山的金達萊花,鋪在你離去的路上,讓你一步一步踩着花走遠。即使死去,我也不會流淚。 第一次聽他講這首詩,我其實有些不理解。既然捨不得,為什麼不留?既然已經被拋棄,為什麼還要跑到山上採花,鋪在那人離開的路上?中國人講愛恨情仇,愛與恨往往離得很近。愛得越深,被辜負之後的恨也可能越深。可金素月的這首詩卻讓人很困惑。 我把這個疑問說給那位演員聽。他說,《金達萊花》當然可以當作愛情詩來讀,不過韓國人讀這首詩,還有一層很深的時代感情。這首詩發表於一九二二年,那時朝鮮半島已經被日本殖民十多年。一九一九年的“三一運動”過去不久,反抗了,也犧牲了,但是國家依然在殖民者的鐵蹄之下。 人痛到極致,未必會嚎啕。有些事情明明無法接受卻又改變不了,珍愛的東西被奪走,那種痛如鯁在喉,找不到出口,也不會因為時間過去就消失,最後留在心裡的,可能是記憶,也可能就成了執念。演員說到這裡,我忽然明白,這和中國人說的“恨”並不完全一樣。我們的恨通常有一個對象:誰負我,誰傷害我,我恨的是那個人。韓國人有時連恨的對象都很模糊,它未必表現為憤怒,甚至可以很安靜。《金達萊花》就是這種安靜。 讀到後來,我倒越來越在意詩裡的一個地名:寧邊藥山。詩人為什麼一定要寫得這樣具體,連山名都要留下?又為什麼偏偏是金達萊,而不是玫瑰花?細想起來,寧邊是朝鮮的寧邊,藥山也是故鄉的藥山,那裡開的金達萊,對於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來說,本來就是故鄉的一部分。一個民族失去主權以後,能夠留在記憶裡的,未必都是多麼宏大的東西,也可能只是家附近的一座山,一種路邊常見的花,還有從小媽媽教的方言。人可以被迫接受一個已經發生的現實,卻不一定從心裡承認這個現實原本就應該如此。 這也是我在韓國生活多年後,對這個國家的一點感受。韓國人對殖民時代的記憶很沉,有時甚至讓外國人覺得執拗。可想想他們走過的歷史,也並不難理解。日本殖民朝鮮三十五年,推行日語教育,後來又有創氏改名。一個民族所面對的,已經不只是政權落在誰的手裡,而是時間久了以後,人還記不記得自己原來的名字、語言和身份。 殖民統治最可怕的,恐怕還不只是土地被佔領、國家失去主權。怕的是時間一長,人會習慣。下一代出生的時候覺得眼前的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甚至可能覺得,換一種語言、換一個外國名、換另一種身份,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如果有一天,連失去都不再覺得是失去,那才是真的失去了。 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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