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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卷俯首雪予翁——評梁燕麗著述《梁披雲評傳》

日期: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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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鏡海       上一篇    下一篇


掩卷俯首雪予翁——評梁燕麗著述《梁披雲評傳》

劉景松

掩卷俯首雪予翁——評梁燕麗著述《梁披雲評傳》

梁燕麗撰寫的《梁披雲評傳》(簡稱《評傳》),分“夢痕心影識生平”、“冰雪詩心抱劍心”等十章約五十萬字,詳盡評述了澳門詩人、書法家、教育家梁披雲的多元人生。

梁披雲,學名梁龍光,號披雲、雪予,一九〇七年出生於福建,後定居澳門。曾任澳門筆會會長,華僑大學副董事長,黎明大學校長。先後獲澳門特區政府頒授銀蓮花勳章、大蓮花勳章。二〇一〇年,梁披雲病逝澳門,積閏享壽一百○六歲。

一、知識分子角色的再審視

梁披雲的一生跨越三個時代,歷經百餘年風雲變幻,卻始終保持內在精神的追求。梁氏被譽為詩人、僑領、書法家、教育家,這些頭銜各自指涉生命歷程的橫截面,卻難以窮盡其人風貌。陳思和為《評傳》作序時,提及曾將中國知識分子分為“崗位型”與“流浪型”兩種。前者將理想落實於具體工作崗位,在社會實踐中追求理想;後者則漂浮在政治想像的空間,放飛自己不安定的靈魂去做永遠的探索。以“崗位型知識分子”為理論視角,有助於深入剖析梁披雲致力於教育、僑務、詩書等領域的理想踐行,可為客觀探討《評傳》作為“群像傳記”和“史詩式評傳”的學術價值與敘事特色提供啟迪。從《評傳》內容看,梁披雲堪稱崗位型知識分子的典範。

著者梁燕麗是復旦大學教授。作為梁氏家族一員,坦陳“伯父披雲是父親之外,影響自己最深的人”,直言“這本書我注定要寫,否則我無法放下一腔繫念,半生情懷”。梁燕麗以“關聯起我一生思想感情最重要的著作”,自道《評傳》之份量。這種研究者與研究對象之間的情感聯繫,賦予《評傳》以溫度,更關聯《評傳》的客觀性,印證了著者“崗位意識”的篤行實踐。

二、崗位堅守:教育理想的四海實踐

梁披雲出身在一個亦儒亦商的開明家庭,自幼浸潤書香墨韻,經商謀利,非其所長,亦非所好,自然不願子承父業。梁披雲早期的人生軌跡,與二十世紀初期中國社會思潮的湧動密不可分。在新文化與新思想的浸潤中築牢信仰,埋下救國興學的種子,奠定了一生的思想基礎和努力方向。

一九二九年,梁披雲出任泉州黎明高中首任校長,這是他崗位型知識分子生涯的起點。《評傳》詮釋了該校校風學風的雙重品格:一方面,它是民間辦學、為貧民子弟傳藝教習的場所,體現了職業教育與服務社會的理念;另一方面,它是灌輸安那其人格、社會主義理想的教育聖殿。這種雙重品格,使黎中既務實又高遠,既接地氣又具超越性,格外引人矚目。迎來巴金、王魯彥等名家先後來校任教講學。

《評傳》對梁披雲執掌黎中僅一年多即辭職的評議,並未糾纏於表層敘述。黎中被查封後,梁披雲輾轉南洋與華夏大地,繼續深耕文教事業。《評傳》濃墨重彩書寫了這段坎坷歷程。從吉隆坡尊孔中學到印尼棉蘭蘇東中學,從創辦中華中學到擔任海疆專科學校校長、省教育廳廳長。這種崗位的長期連軸轉,正是理想主義堅守與擔當的證明。一九八〇年代,改革開放的春風為梁披雲創造了機會,他整合力量復興“黎明”——先辦黎明學園,再擴展為黎明職業大學。

三、詩書雙絕:超凡脱俗的精神世界

如果僅將梁披雲視為僑領和教育家,難免遮蔽其人作為書法家和詩人的風貌。《評傳》分析梁披雲的詩詞創作與書法藝術,視之為理解梁披雲思想人格的重要維度。這種敘事策略具有啟迪意義:對崗位型知識分子而言,藝術創作並非閒暇消遣,而是精神世界的外化,是崗位實踐無法完全容納的內在心聲的流露。

梁披雲為寓所取名“貘齋”(意即“四不像”),這位謙稱“四不像”者,曾贏得季羨林驚呼“不意世間有高人如雪翁者”。一九九一年,澳門政府文化司署出版“澳門文化叢書”,梁披雲的《雪廬詩稿》列為叢書之首。此書收集梁氏詩作四百多首,串聯起他青年憂國、中年懷鄉、晚年頌世的人生軌跡。李鵬翥等名流高度評價梁披雲詩作意境深邃,既是現實生活的生動記錄,又是氣象萬千的歷史畫卷。新加坡詩人、書法家潘受在序言中寫道:梁披雲“感時撫事,直抒胸臆,黜華崇淡,不假浮躁”,特別是“七絕少迴旋餘地,古人稱難,翁獨挽強命中,略不費力,運晉人神理,入唐宋人格律,難上加難也,而翁時亦有之”。季羨林在《雪廬詩稿》(內地版)序言中贊曰:“先生之德,山高水長,先生之高風亮節,彰彰在人耳目。”在閱讀梁披雲詩作之後,北大教授陳貽焮寫下肺腑心語:詩真書老稱雙絕,絕世其誰有此功。自愧疏狂多偃蹇,今朝俯首雪予翁。以上文字,從側面彰顯了梁披雲高超的詩學造詣。

梁燕麗解讀《雪廬詩稿》為“史詩的人生提煉而成的一部人生的史詩”,這一判斷並非溢美。梁披雲書法氣勢恢弘而清雋秀麗,端莊渾厚又飄逸空靈,兼具文人風骨與時代器度。一九七四年,梁披雲創辦《書譜》雜誌,暢銷二十多個國家地區。主編的《中國書法大辭典》,是我國書法辭典編纂的開創之作。《評傳》將此貢獻置於中國書法轉型的脈絡中考察,指出梁披雲既精於創作,又致力建構學科體系,體現了傳統文人向現代學者轉型的路徑。

梁披雲的詩詞不是“為藝術而藝術”的虛空產物,而是“感時撫事,直抒胸臆”的入世之作。書法於他,既是個人修養的呈現,更是文化傳承的載體。《評傳》對梁披雲詩書的剖析評述,始終保持着與傳主思想脈絡的勾連。這種將審美活動與倫理實踐相結合的做法,恰是崗位型知識分子品格的延伸——看似在私人的藝術創作中,無時不在踐行社會責任。

結語

《評傳》全書十章,以主題板塊串聯教育實踐、詩詞創作、書法貢獻、僑務工作等,突出傳主的多重身份和豐富人生。《評傳》的一大價值,在於將傳主個體生命與二十世紀中國歷史進程緊密相連,通過傳主帶出同時代知識分子群像。書中登場人物包括巴金等安那其主義者,以及季羨林等學界藝壇名家。這種“群像傳記”的寫法,使該書具備超出個體生命書寫的歷史厚度。讀者看到的不僅是一位百歲老人的傳奇人生,更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在革命、戰爭、建設等崢嶸歲月中的精神圖譜。眼下,談論理想,似乎染上某種懷舊感傷色彩,彷彿逝去時代的精神遺產。《評傳》向讀者展示理想主義不是空洞的姿態或遙遠的烏托邦,而可以轉化為日常勞作、平凡抉擇。理想主義者不必是流浪者,不必是邊緣人,也不必以激進方式與不完美的世界對抗,而可以在崗位上創造空間,在教育實踐中播撒理想種子,正如傳主所云“奮鬥便是生活”。這樸素的話語背後,是一種將高遠理想轉化為日常倫理的能力。這種能力,或可視為知識界需要重拾的精神資源。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