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油柑
小時候,油柑是家裡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逢年過節,阿嫲總會醃上幾罐。青綠的小果子,用鹽和甘草漬過,碼在透明的玻璃罐裡,擺在茶几上。客人來了,盛在茶碗裡遞過去,大人小孩都往嘴裡送。第一口是鹹的、澀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可過不多久,回甘就上來了,滿口清甜。去別人家串門也是這樣,每家每戶的茶几上都少不了一罐醃油柑,偶爾也有醃橄欖,只看主人家喜好。
那時候我不覺得這有甚麼特別。就像南方人家裡都會有的那床涼蓆,天熱了自然就拿出來了,沒甚麼好說的。
直到我離開家鄉,去外省上大學。
跟同學們聊起各自小時候吃的東西,我說起油柑,他們一臉茫然。我形容了半天——青綠色、拇指大小、先澀後甜——他們搖搖頭,說沒聽過,更沒吃過。我這才意識到,原來不是每個地方都有分油柑、分橄欖的風俗。這個在我記憶裡稀鬆平常的東西,竟然是“我們那兒”才有的。
後來上網一查,發現關於油柑的推送多了起來。說它是潤喉的,富含維生素和膳食纖維,對腸胃好,是“健康水果”、“超級食物”。我看着那些精緻的科普圖文,心裡卻覺得哪裡不太對。
最早吃油柑的人,應該不是為了這些。
我又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我們這地方古時候叫南蠻之地。瘴氣重,土地貧,五穀難豐。不像北方的平原一望無際,種甚麼長甚麼。我們的先人來到這片土地上,能活下來就不容易。山林裡長着甚麼,他們就吃甚麼。油柑這東西,又酸又澀,別的地方的人嘗一口就吐掉了,可我們這兒的人把它留下了,想方設法地醃它、泡它,讓它變得可以入口,甚至讓人愛上它。
一顆小小的油柑,澀盡甘來。這不就是我們嶺南人的性格嗎?
苦活累活幹得,難捱的日子過得。先苦後甜,苦盡甘來——這不是甚麼大道理,是刻在味蕾上的記憶,是從小吃到大的滋味。一顆油柑吃下去,眉頭皺過之後,嘴角自然就上揚了。我們這一輩子,不就是這樣過的嗎?
前陣子看《給阿嬤的情書》,看到過年時分油柑的場景,心裡忽然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我竟然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油柑了。沒有人在過年時遞給我一把醃好的果子,沒有人在串門時往我手裡塞一罐醃製的茶伴。
我立刻上網,下單了一份鹹油柑。
收到的時候,打開罐子,那股熟悉的味道撲上來,酸的,澀的,又帶着一點點甜。我拿起一顆放進嘴裡,眉頭皺起來的那個瞬間,眼眶忽然就紅了。
有人說,我們南方人的童年是潮濕的。雨季漫長,牆壁返潮,衣服晾不乾,人的情感也像這天氣一樣,黏黏糊糊的,總是不清爽。可我覺得,恰恰是這樣的環境,磨出了我們骨子裡的東西。潮濕就潮濕吧,南方不是照樣長出了荔枝、龍眼等享譽全國的水果,南方人不是照樣活出了屬於自己的文明?
時至今日,我還能看到阿嫲們在公園裡撿掉落的木棉花,拿回家曬乾了泡茶喝。還有人年復一年地翻曬陳皮,一片一片地翻,一年一年地存。這些事情看起來細碎、過時、微不足道,可正是這些細碎的事情,把一代代人的記憶和情感連在了一起。
新一代的人過着與從前截然不同的日子。時代推倒了一座座唐樓,建起高樓大廈,我們坐着飛機走遍各地,吃着全世界的美食,過着一部手機就能解決一切的生活。可有些東西沒有變。那罐從網上買來的鹹油柑,味道跟兒時家裡醃的一模一樣。酸澀之後,是綿長的回甘。
我們從未放棄的,是那一份苦來了就吃掉,福來了就抓住的勇敢,是那一杯用木棉花泡出的茶,是那一顆油柑教給我們的事。
苦盡,甘來。一代又一代。
梁敏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