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時光）《圍城》中的一個謎面

（雕刻時光）《圍城》中的一個謎面

龔 剛

《圍城》中的一個謎面

有學者批評錢鍾書的《宋詩選註》反對用典。其實，選註不錄典故成語的把戲，不等於反對用典。錢鍾書為文尚自在活潑，以“化堆垛為煙雲”為藝人嚮往之境，甚推東坡。《圍城》中斜川宗江西，不屑東坡，而鴻漸弱問，就不能加個坡？可見端倪：

蘇小姐道：“我也是個普通的留學生，就不知道近代的舊詩誰算頂好。董先生講點給我們聽聽。”

“當然是陳散原第一。這五六百年來，算他最高。我常說唐以後的大詩人可以把地理名詞來概括，叫‘陵谷山原’。”

董斜川所說的“陵谷山原”，是小說人物對唐以後舊體詩人的一種品評。要理解這段對話的意味，得先從“陵谷山原”這份名單說起，再落到蘇東坡被“貶”的原因上。董斜川用地理名詞串聯起十位詩人，分別是三陵：杜少陵（杜甫）、王廣陵（王令）、梅宛陵（梅堯臣），二谷：李昌谷（李賀）、黃山谷（黃庭堅，江西詩派開創者），四山：李義山（李商隱）、王半山（王安石）、陳後山（陳師道）、元遺山（元好問），一原：陳散原（陳三立）。

這是一份以江西詩派為底色的名單：杜甫是方回所謂江西詩派“一祖三宗”中的“一祖”，黃庭堅、陳師道作為江西詩派核心，是“一祖三宗”中的二宗；陳三立是同光體領袖，而“同光體”本身即被視作清代宋詩運動的延續，與江西詩派一脈相承。

董斜川把陳三立推為“這五六百年來，算他最高”，實際上是在為宋詩派的同光體張目。董斜川說“蘇東坡，他差一點”，並非隨口貶低，而是這套詩學邏輯的必然結論。從同光體的眼光看，蘇東坡是豪放派，旁人學不來。而同光體所宗尚的，是杜甫、黃庭堅、陳師道一路的苦吟、煉句，講究字字有來歷，主張“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無才者至少可以習而得之。

龔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