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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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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體 · 狂瀾——陳文建藝術實踐的演變軌跡

日期:09-2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C06版:視覺       上一篇    下一篇


載體 · 狂瀾——陳文建藝術實踐的演變軌跡

呂澤強

盒子NO.12 (綜合材料)

狂瀾體NO.1 (綜合材料)

核變NO.3 (布面油畫及丙烯)

載體·狂瀾——陳文建藝術實踐的演變軌跡

初次看到陳文建的畫作時,畫面中的盒子盛載着一顆顆桃子,其色彩與筆觸令我聯想到塞尚。當時,我以為他關注的是物體形態與空間結構之間的關係;及至深入交談後,才了解到這些看似平靜的靜物畫背後,隱藏着一段持續推進的藝術追尋。

本次展覽是全藝社“新會員個展計劃”之一。雖然場地所限,未能完整展示文建各個時期的作品,但仍希望透過不同階段的代表作,勾勒其藝術語言的演變:從具象寫實出發,逐步拆解既有形態,並開拓抽象表現的可能。

文建並非初入藝壇的創作者。他早年接受傳統學院式美術教育,具備扎實的寫實基礎,作品曾多次入選國家級展覽,亦受到收藏家的關注。他後來的藝術轉向,源於疫情期間的一段日常經驗。當時網購成為生活的重要部分,反覆拆開郵寄包裹的過程,使他從盒子的拆封、切割與開啟,聯想到藝術中對具象形體的拆分與重組。

他由此選取“盒子”與“桃子”作為繪畫母題:盒子堅硬、規整而冷峻;桃子則柔軟、飽滿,既富生命感,也具有易腐性。兩種性質迥異的物件並置,構成了其造型實驗的起點,也開啟了他對“拆解”概念的持續研究。

推動這一轉向的另一契機,是文建修讀澳門大學藝術與設計系視覺傳播碩士課程。透過與不同專業背景的師生交流,他接觸到更廣泛的當代藝術觀念與實踐方式,藝術重心亦逐漸從具體題材的描繪,轉向對抽象語言及繪畫本體的思考。

盒子與桃子

這一階段的作品主要圍繞《盒子與桃子》展開。冰冷而帶有幾何棱角的盒子,與飽滿甚至隱含腐敗意味的桃子並置,形成了沉默而強烈的內在張力。這種組合並非源自預先設定的象徵,而更接近一種直覺性的繪畫衝動。

在看似不協調的結合之中,作品映照出理性與感性、秩序與慾望、保護與禁錮、生命與腐朽之間的拉扯。這些彼此衝突卻又相互依存的力量,其後逐漸分化,並衍生出《盒子》與《核變》兩個形式語言截然不同的系列。

《盒子》:邊界禁錮修煉

在《盒子》系列中,盒子被視為一種近乎完美的載體。它既是封閉而精密的囚籠,也是寂靜、自成秩序的宇宙;更可象徵人的肉身——一個承載痛苦、靈魂、記憶與修煉的容器。

文建以“道火煉形”的觀念理解盒子:肉身如爐鼎,盒子既是禁錮之所,也是自我鍛造的器皿。個體必須經歷灼燒、磨煉與碰撞,才可能在限制中重新認識自己,突破既定邊界,從有限的載體走向無限的可能。

在高度理性、秩序井然的視覺結構中,文建又植入幽暗的火焰意象。由深紅、暗赭或墨藍構成的火焰,彷彿未知能量滲入封閉空間,一方面破壞盒子的穩定,另一方面又與其冰冷、堅硬的屬性形成對比。這些火焰並非自然景象,而更接近精神裂口與能量逸出的痕跡,暗示穩定秩序之下始終潛伏着混沌、變異與不可控制的力量。

《核變》:能量慾望變異

與《盒子》的冷靜、克制和封閉相反,《核變》可被理解為盒子內部受壓能量的爆發,也是桃子所象徵的生命、慾望、腐敗與毀滅衝動的全面釋放。

創作這一系列時,文建有意放下對畫面的控制,轉而擁抱原始、混沌而不穩定的力量。畫面形態流動、爆炸、扭曲與崩解,彷彿物質正在經歷劇烈的內部變異。他運用潑灑、刮擦、堆疊、塗抹與覆蓋等較具身體性的技法,使厚重顏料彼此擠壓、吞噬和滲透,令畫布成為力量相互衝撞的現場。

鮮血般的紅、深淵般的黑與火光般的黃激烈對抗;粗糙而厚重的肌理則強調材料的物質性與偶然性。作品呈現出一種掙脫框架的渴望,甚至試圖透過破壞、燃燒與崩解,換取重生的可能。

《狂瀾》:從物象走向純粹能量

其後發展出的《狂瀾》系列,進一步轉向抽象形式與純粹能量的研究。原本具體可辨的盒子與桃子逐漸消失,畫面不再依附明確物象,而是直接回應色彩、材料、運動與精神狀態本身。這意味着藝術家逐步擺脫“載體”的束縛,追求超越自身限制的精神可能。

文建反覆探索顏料滴落、流淌、堆疊、潑灑、刮擦與覆蓋的效果,並讓材料在重力、速度、濃度與偶然性的共同作用下自行變化。顏料流動與交融的過程,正是“狂瀾”生成的過程;藝術家亦不再只是形象的製造者,而成為能量的引導者與見證者。

粉色、深藍與深紫在畫面上激烈交鋒,層疊的厚塗、沖刷與刮擦,既如海浪拍岸,也如星雲、氣流與風暴相互捲動。畫面不再描述特定對象,而直接成為力量、速度、節奏與感知的現場。

東西方藝術語言的交會

在形與色的研究中,文建曾借鑑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的觀念與技法。傑克遜·波洛克對身體動作和顏料軌跡的重視、海倫·法蘭肯瑟勒對色彩滲化的處理、威廉·德·庫寧在具象與抽象之間的張力,以及馬克·羅斯科透過色域營造的精神空間,均為他帶來不同層面的啟發。

然而,文建的藝術語言並非單純建立於西方現代藝術的脈絡之上。嶺南畫派的用色、筆法與自然觀,尤其居廉對花卉、草蟲及物象生命感的描繪,同樣對他產生重要影響。因此,他的創作並非對既有風格的模仿,而是在東西方藝術經驗的交會中,逐步建立自身的視覺語彙:既重視材料、行動與偶然性,也保留東方繪畫對氣韻、生命流動與精神觀照的關注。

碩士課程結束後,文建並沒有停止藝術追尋。離開校園工作室,他仍在日常工作之餘持續進行個人實驗;最近觀看繆鵬飛在澳門藝術博物館的展覽後,又受到新的觸動,萌生更多構想。

這種持續吸收、反思與轉化的狀態,正是其藝術發展的重要動力。對文建而言,創作並不是抵達某種固定風格的道路,而是一個不斷提出問題、拆解自身,再重新建立秩序的過程。

策展人呂澤強

“載體·狂瀾”陳文建個人作品展

展期:九月二十一日至十月二十二日

地點:葡文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