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小島通信舍）不牽手觀音菩薩

（山谷小島通信舍）不牽手觀音菩薩

川井深一

不牽手觀音菩薩

走在路上，人家問那老人這是你兒子嗎？她說：“不是啦，他是我的觀音菩薩！”

孩子出生的時候，母親摸摸他的頭，和上一個孩子不一樣，這孩子有稜有角，頭骨很明顯是上下交疊着。他的母親每天輕撫着，沒多久，孩子的頭又圓又滑。於是這位母親又說了，寶寶有着美麗的頭形，是我的功勞。

她鼓吹着大家，如果孩子出生後有哪些不美麗的地方，你們就摸摸他，不平的頭顱會變圓、塌扁的鼻子會變得挺、深色的胎記會因此被你的手盤去。

愛的摩挲是母職勞動的第一部曲。因為對人類有了陶捏的身體經驗，出現了神性的想像，女性在這些節奏中變形，擁有不怕燙（還不怕髒）的手，料理煲湯一把抓，千手千眼，對呼喚時時回應。很多年前我還看過一家洗衣店的名字就叫做“卡桑的手”，或許是因為被母愛撫過的經驗，路過的人無不覺得溫暖呢。

在這樣的依附關係裡，彼此能擁有真正的自由嗎？女媧故事在心中迴響的時間很快就過了，神話裡的眾人呀，形象是那麼簡單，任風吹水淹的認命。靠媽媽一口仙氣就輕易能活着的小人們，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如此耽溺下去，拋開母親的手，接了普羅米修斯給他的火，把曾有的土燒成器、蓋自己的房子。頭也不回，母親搖搖頭，嘆息孩子們都沒有了神性。

母親的撫摸……在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是塑形而是隨時準備鬆開的手？自由是從哪裡長出來的呢？手與手間的裂縫萌出的青芽，長出名為自由的骨肉，一點一點推開彼此。在關係的兩端，沒有“為你付出與犧牲”的執念，沒有“為成為你要我成為的那種人”的不得不。媽媽摩挲孩子的手，就是說再見的手唷。

神話在時間遙遠的那邊，後來，就都是人的故事了。

川井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