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藝術展扶持後進
坐落於媽閣塘片區的海事工房一號，承載澳門過往的海事歷史記憶，這座充滿歲月痕跡的舊空間，早前迎來ProjectPlayaroundMacau“FIRSTAGE”媒體藝術展演。由香港媒體藝術家林欣傑（Keith）統籌策劃，這場展覽不僅僅是藝術成品的公開亮相，更是一次難得的跨地域實驗，還原創作過程裡真實的觀念衝擊與思想磨合，正如策展人林欣傑所言，這是跨領域合作當中，最真摯也充滿觀點碰撞的“第一現場”。
不以人數規模衡量價值
整個ProjectPlayaroundMacau計劃自去年九月正式啟動，由澳門新媒體藝術協會主辦。項目並非直接徵集已經完成的藝術作品，而是由零開始搭建培育平台，透過系列專業講座、實務工作坊，帶領參與者展開媒體藝術的探索旅程。活動邀請各行各業專家擔任導師，合計超過五十位藝術工作者投入各階段交流與實作。歷經團隊分組、觀念碰撞、撰寫創作提案等重重環節，最終篩選出十六位海峽兩岸創作者，將近一年的實驗與思考，轉化為展場內可被親身感受的藝術成果，在七月底正式和公眾見面。
澳門新媒體藝術協會理事長陳頴藍（Willa），對這項計劃抱持務實且長遠的期許。她說媒體藝術在澳門仍屬於持續積累、不斷摸索的發展階段，評判這次項目的價值，從來不以參與人數、展覽規模作為標準。更重要的是團隊踏出了“由零到一”的關鍵一步，嘗試建構一套能持續運轉的藝術對話體系，為本地創作者提供實踐、交流以及發表作品的出口。
以協作開啟永續之路
本次展演劃分六個創作小組，帶來六組完整藝術裝置，另外呈獻四場現場演出，把“共同創作”的精神貫穿整個項目。協作與藝術普及，向來都是ProjectPlayaround系列計劃的核心初心。
林欣傑回顧項目發展脈絡，這計劃最早在其他城市落地，便是以工作坊作為起點，專注發掘與扶持新晉藝術創作者；二○二三年計劃落腳香港，同樣培育出一大批本地新銳力量。當團隊構思把項目引進澳門之時，不少業界人士指本地媒體藝術資源匱乏、創作人才有待培育。但伴隨“FIRSTAGE”展演順利落地，參與者交出豐碩的創作回應，證明只要提供合適的土壤，就能匯聚起屬於澳門的創造能量。林欣傑強調展覽閉幕不等於計劃完結，這一場展演，僅僅是一切的開端。
展場內，隨處能看見團隊協作帶來的溫柔瞬間。開幕儀式結束之後，藝術家余家杰（Casber）與同組夥伴吳德淞、夏天翔、韓櫞互相擁抱，作品《斷留所》正是漫長創作磨合之後，最真實的寫照。在余家杰看來ProjectPlayaround最寶貴之處，在於鼓勵創作者打破領域的牆壁，嘗試和不同背景的人展開溝通。他坦言，大眾接觸媒體藝術往往預設一套固有審美框架，不自覺束縛自身想像力。跨領域合作的意義正是跳出個人既有創作習慣，在和夥伴的思想交鋒中，挖掘出從未觸及的創作狀態，在展場之中打造出一座可供觀眾仰望的“精神防空洞”。身處資訊爆炸的時代，現代人時刻被網絡各式各樣的資訊轟炸，大腦不停接收來自電子世界的訊息，精神長期處於疲勞的狀態。這件作品希望給予大眾一個短暫逃離喧囂的空間，暫時切斷海量的資訊輸入，安靜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向深藏心底的自我，送上一句簡單溫柔的問候：你好嗎？
多重視角拆解不同面向
本次展演不少作品從自我、凝視、人與機器的關係出發，叩問現代人的精神處境，不同創作者以迥異的切入角度，呈現對生命議題的思考。
由陳裕禮、黃震邦、羅曉瑩共同打造的亮點作品《凝》，是一場圍繞“自我與外界凝視”展開的行為藝術實驗。團隊透過多元跨媒介手法，將人類面對存在議題時內心的焦慮，轉化為可感知的藝術體驗。談及創作源起，陳裕禮說長期關注高張力的反向情緒議題，他認為負面情緒有獨特藝術感染力，本次創作延續這一核心命題，透過跨媒介方式，深挖人們內在精神世界，完成一場自我與外界的深度對話。
三位創作者過往並未合作，分別專研音樂創作、藝術裝置、多媒體互動等不同領域，這次聯合創作過程卻十分順暢。黃震邦說團隊彼此互信，各成員在各自擅長範圍內推進創作，而作品的核心主題與整體方向，則透過充分的討論達成共識。羅曉瑩補充，《凝》同時兼具表演與裝置兩種屬性，藉由沉浸式影像與立體聲音，牽動觀眾的五感。作品保留大量抽象留白，不給予標準化的解讀，邀請觀眾結合自身的生活經歷去感受詮釋。團隊希望透過這場跨域實驗，打破藝術類型邊界，展現多元合作的無限可能性。
演繹卡繆的荒謬哲學
藝術家羅振凌（Raymond）的互動裝置，則把目光投向人與機器之間的對望，探討生命意義的荒謬命題。性格內向的羅振凌笑稱自己是不善交際的“I人”，可一旦打開話匣，能夠訴說許多細膩動人的想法。走進作品現場，數組電子熒幕會捕捉觀眾的面部影像，隨即透過熱敏打印機，把詩句逐行打印在熱敏收據紙上。這類紙張正是人們日常點外賣、消費結帳之後隨手丟棄的收據。機器凝望人類，人亦回望機器；詩意的文字，印製在極其廉價普通的收據紙上，強烈的反差成為作品最核心的表達。
羅振凌嘗試透過這件作品演繹卡繆提出的荒謬哲學：人類總是執着地為世間萬物賦予各式各樣的意義，執意要為生命之中所有遭遇尋找解釋。可當我們注視機器的同時，機器也正在凝視我們，這段互相觀望的過程，恰恰映照現代人執着追尋意義，卻時常徒勞的生存狀態。
舊空間載新實驗播種子
海事工房一號，過去承載澳門漁港與海事發展的歷史記憶，這一回，古舊建築與實驗性的媒體藝術彼此交融碰撞。歷史場地、新興媒介，再加上來自不同地方的創作者，跨越地域的隔閡，在這裡完成思想的交匯。
“FIRSTAGE”從來不只是一場維持數周的展覽。它完整演示一套藝術培育的循環：由工作坊作為開端，歷經討論、創作、修改，最終完成公開展演。展覽終迎來閉幕，但是本次項目搭建起來的交流網絡、累積下來的創作經驗，會繼續在澳門藝術圈發酵，鼓勵更多創作者投身媒體藝術的實驗當中。這場展演的落幕，不是句號，而是本地媒體藝術持續向前的一個逗號。
文：三三如一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