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花前
胡 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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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下花前 自從搬家到石排灣後，每逢中秋節當晚，只要不落雨，我們總會牽上小狗，提着籃子，裝起柚子、月餅、清茶，行去小型賽車場邊的花圃，聞花香，賞月光，近乎成了家庭“傳統”。 花圃中雜草叢生，卻無端端長出兩株九里香，緊緊纏繞一起。一株花開，另一株也抖擻精神，繼之綻放。此般交替，每年從清明至中秋，少則四五次，多則十多次，千朵萬蕊，盛放如荼。次次行過，周圍自會蕩起陣陣花香，好似啜飲鮮榨橘汁，甜美而濃郁。端的是“好花無須買，皓月只應賒”。 花圃附近沒裝路燈，月光襯映白花，溫潤中更顯皎潔，彷彿黑森林蛋糕上綴着香緹鮮奶油，誘人一口嚥下。我與太太選了塊乾淨磚地，鋪開廣告紙，家傭放下籃子，取出玻璃盒、文旦柚、茶盞、暖壺，一一擺上矮牆。三人背靠牆垣席地而坐，三隻小狗趴在身邊。 旁邊的九里香，隨風漾散，慢慢沁透。我們打開一方玻璃盒，是斗門人家手作的豆沙月餅，保質期只有三天，好友不厭其煩送來。我切成楔塊，三人分而食之，口感綿密、軟糯香甜，一點也不膩口。文旦柚油胞飽滿細膩，剖開柚皮，縷縷辛香迸發而出，混着九里花香，帶點午後陽光刷落肌膚的微微刺癢與熱感。小狗們忍不住翕動鼻翼，湊近嗅了又嗅，嘴角垂落絲絲饞涎。我掰開幾瓣柚子肉，一一投給小狗，牠們急口吞下，還未舔盡柚汁，又一起擠了上來。 清茶醒神，女士們敬謝不敏，由得我一人自斟自酌。握起茶盅，月光映射，茶湯蕩起一層粼粼光華，真讓人捨不得喝下這盞瀲灩。好酒不常見，好水更難覓。即便並非嗜酒之人，一輩子總也喝過幾回好酒，可要問幾時飲過好水，刻骨銘心的那般甘冽，搜腸刮肚一番也未必想得起來，更何況夜色中捉摸不定的漾漾光華。 詩云，月華臨靜夜，夜靜滅氛埃。我卻很難對月亮勾起甚麼浪漫情思，好幾位師友窮其一生研究太空與月球，常常聽他們講起實驗成果，月球的地形地貌、化學成分與物質組成，都給他們弄得透透徹徹了。我想如果某晚夢見吳剛、嫦娥，多半會與他們幾人撞臉。而過不了多少年，人們登月或許就跟出趟遠門差不多。無怪乎人類的想像只能觸向宇宙更深處，銀河秋水淡悠悠，此岸彼岸，總得尋覓星槎濟渡。 我望向柵欄小徑，樹影幢幢。多少年來，三人三狗，相伴月下花前。如今，只餘兩人一狗。家園屢遭兵燹，家傭回不去緬甸，掙扎許久，今年三月終赴馬來西亞投靠“親戚”。十五年前收養的三隻流浪狗，早年間圍着小型賽車場，牠們連跑帶跳三兩圈也不吐舌哈氣，四年前一狗離世，今年初又一狗過世，剩餘一狗也垂垂老矣，幾乎整天在家昏睡。明年，或許就剩兩人過中秋了。 曾聞粵曲吟唱：“今日東南西北，明日天涯海角，到處楊梅一樣花。”花開花落，月圓月缺，由來久矣。有時凝視夜空，倍感深沉寥廓，多少年後，我也將化作這清輝的一束。 幸好，這段日子九里香花蕊萌動，一簇接一簇綴滿株冠，過些天定必綻放如雪。僅存的老狗，精神似乎好了些，帶牠外出散步，即令蹣跚跛行，也要一往直前。而四年前收養的貓哥貓妹，正值當打之年，活蹦亂跳的，只是不喜出門。於是，我早早洗淨杯盞，待到中秋降臨，攜去月下花前，向陪伴我的人兒、貓狗、花香、月光——敬獻一盅清茶。 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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