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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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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心中長守一枝梅

日期: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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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新園地       上一篇    下一篇


(高山流水)心中長守一枝梅

馬行田

心中長守一枝梅

當我聽到黃伯的要求時,大吃一驚。代人寫信的檔口只負責替人書信往來,何曾有替人作詩這回事?我囁嚅了一會,說:“詩麼?我學過一點點,只是淺薄的入門程度,談不上好壞。”他白了我一眼說:“我妻既以詩句入信,我豈能無詩回覆?”於是,我壯着膽子問他:“你想在詩中如何回覆尊夫人?”他說:“我為她守了幾十年孤身,難道還要我到關帝廟前斬雞立誓認錯嗎?”我點頭微笑說:“好!我試試。請問,你們新婚燕爾之時,是否點過紅蠟燭、飲過交杯酒?”他輕聲嘆道:“我和她都是四邑人,這些婚嫁禮俗,自然是少不了的。”

我暗自心想:我不能不替我們這群寫信人爭一口氣,沉吟思索片刻,隨即寫下:洞房紅燭映雙杯,蠟盡還餘未燼灰。南國雖多紅豆子,寸心長守一枝梅。

自此之後,黃伯與我結為忘年之交。我漸漸得知,他是賭場的打手。我們這批代人寫信的男女,每月都得按時繳納“保護費”。不少同業家口繁重、生計艱辛,飽受各方苛索。我曾向黃伯訴苦:“你昔日在美國當斧頭幫手足時,尚且會為弱勢之人仗義出頭,如今卻收斂拳頭、不作仗義,這何嘗是江湖道義?”他聞言只是點頭,默然不語。不多時,所有寫信同業都不再需要繳納保護費,眾人終於卸下重擔。

數年之後,我離開寫信行業,轉職擔任報社編輯。某夜,我接到黃伯來電:“阿仔,明日陪我到利為旅酒店一趟,幫我擔任翻譯。”他曉得我略通英語。

翌日恰逢重陽,風雨滿城。我依約準時抵達酒店,只見黃伯與一名白人律師端坐於座。律師以英語說道:“我是黃太太的委任律師,同時也是她的遺囑執行人。黃太太昔日在美國侍奉富孀××夫人、伴其終老,××夫人過世後,將名下遺產悉數贈予黃太太。黃太太早前身染絕症,臨終前囑託我將遺產與她的骨灰帶回,交予其丈夫,並請你見證此事。這是五千萬美元的匯票,麻煩黃先生簽收確認。”五千萬美元的巨款,對我一介清貧文人而言,無異於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

我將律師的話如實轉告黃伯,他頓時渾身顫抖、淚落滿面,雙手顫巍巍地擺動,哽咽道:“不!我不要錢,我只要她……我為她守候數十年,如今餘年無幾,要錢又有何用……”

律師弄清原委後,指向身旁的骨灰罈說道:“這罈中便是尊夫人的骨灰……你簽署收據、領回骨灰,我的委任手續便正式完成,隨後我將返回美國。”我連忙勸慰黃伯:“這筆財產是尊夫人臨終留贈你的遺產,日後如何處置,全由你做主。”

攤開法律文件,紙上盡是他妻子彎曲細膩的筆跡。滾燙的老淚從黃伯眼角滑落,滴落在簽名處,暈開了字跡。我急忙催促他落筆簽字,手續辦妥後,律師便與我們辭別離去。我攙扶着緊抱骨灰罈的黃伯,登上一輛三輪車。南灣海面之上,風雨飄搖,滿目淒然。

(註:文章接本版八月十六日刊之〈家中還有一枝梅〉。)

馬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