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之間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跟着前面那兩個人走,也不知道我們究竟要去哪裡。他們走,我便走。正如許多人一樣,人生的方向從來就不屬於自己,只是循着別人的腳步走而已。
我們一步一步向前,不快不慢。那速度既不像趕赴某個目的地,也不像在散步欣賞風景,更像是在追隨着一種無法抗拒的節奏,令人渾身不自在。
四周靜得出奇,只剩腳底摩擦地面的細碎聲音,在狹長而空曠的走廊裡迴響。走廊沒有窗,兩側遠遠一盞的日光燈灑下慘白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切割,又混成一體。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這是什麼地方?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沒有人回答。沉默像長廊一樣漫長,連呼吸聲都沒有。我等了一陣子,又問:“現在……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忽然緩緩地回過頭來。他的神情平靜得近乎莊嚴,目光穿過了我,落在我後面極遠的地方。他有氣無力地說:“時間,對我們已經沒有意義了。它也不再是一條直線。”
我怔了一下。冷冷的話聽進耳裡,像一顆石子掉入水中,盪開了一串久久不散的漣漪。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打啞謎,還是在說明一個殘酷的事實。
男人的頭髮花白而凌亂,像一叢許久未梳理的枯草。他的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眼窩深得彷彿藏着幾十年的失眠。那雙混濁的眼睛沒有悲傷,也沒有喜悅,只剩下一種把人生看得太透徹之後的疲倦。
他身上罩着一件醫院的病人袍,顏色已經分不清是淡藍還是灰白。袍後面的綁帶鬆鬆地垂着,敷衍地把袍子繫在一起。因此衣襬微微敞開,露出一吋寬瘦削的背脊,以及兩吋半赤裸裸的後座。
我望着他蒼白的臀部,不知道應該笑,還是不應該笑,腦中卻仍嘴嚼着方才那句話。就在那一刻,在近乎荒謬的縫隙裡,我忽然明白了,這世上最深奧的哲理說不定就建立在一條沒有綁好的袍帶之上:天機有時可以洩露,真正高明的思想,從來不厭棄一點點走光。
我正想追問這是什麼意思。走在男人後面的女人半側着臉,插嘴說:“你眨眨眼便明白了。”
女人散發着海的氣息,濕潤的長髮貼在頸側與肩上,偶爾還有幾滴水珠沿着髮梢滑落。她穿着淡黃色的泳衣,柔和的色彩襯托着白皙而紅潤的肌膚,使整個人顯得格外明亮。她的身形勻稱修長,肩、胸、腰、臀的比例恰到好處。如果說“標準”是一種評價的尺度,那麼她比“標準”更標準。
我走在她身後,目光難免落在她婀娜的背影上。剛才的形而上思考不知不覺退到意識角落,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美學感受:對線條的欣賞、對活力的讚嘆、對青春的感動。或許,美本身就是一種哲學,有時感性足以讓所有理性的理論暫時消失。
但是,我仍然不明白。我問:“這是什麼意思?”
她搖搖頭、輕蔑地、傲慢地說:“就是把上眼皮和下眼皮合在一起的意思。”她的美,因着那份傲慢,頓時打了個折扣。
我當然知道什麼是眨眼,可是我不明白這和時間有什麼關係。但她既然這樣說,我也就眨了眨眼睛……
一眨眼,瘦削的男人不見了,婀娜的女人不見了,狹窄的長廊也不見了。我忽然間回到了自己的睡房。不是做夢,我是真真切切地躺在那張睡了十幾年的床上,床墊中央已經微微凹陷,像個溫柔的盆地。我睡在床的左側,右側是我妻子多年公認的領土。她還在呼嚕呼嚕地打鼻鼾。我心中暗笑。她常常笑我的鼾聲能震暈不小心飛入房中的蚊子,還說方圓十呎內的飛蟲都得戴耳塞。我決定今晚用手機錄下她的“夜間奏鳴曲”,明天早餐時播放給她聽,順便配上解說:“大人,這首《降B大調枕頭協奏曲》氣勢磅礴,真有特色!”
不過,說真的,我知道她是開玩笑的。你看!我今晚睡得如此沉穩、如此優雅、如此寧靜。這證明我的鼾聲從來只是傳說,而她才是真正的“臥室音樂巨星”。
我們結婚差不多三十年,可以說得是恩愛。我們也有一個很重要的默契,就是從來不在睡房中吵架。要吵可以,客廳、廚房,甚至露台外對着街吵都可以,但不會在睡房中吵。所以睡房只有親愛和溫馨。這時候,床頭的手機正好亮着五點五十二分。我記得幾個小時前,我們才親愛過。現在我們都睡得很香甜,我全身肌肉鬆弛得像融化了的奶油,嘴角還掛着一絲笑意。
我看到睡着的我在笑,也自然地會心微笑,還不自覺地眨了眨眼睛……
一眨眼,妻不見了,床不見了,睡房不見了。我又在跟着男人和女人走。然而,我們早已離開了那條幽深漫長的走廊,而是走在一條蜿蜒盤旋的山路上。
頭頂是一片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藍天,襯着一片片或濃或淡的雲彩,陽光柔和地灑落在山徑兩旁低矮的樹叢與野草之間。微風徐徐吹過,枝葉輕輕搖曳,四周安寧靜謐。
山路的盡頭,有一道古老的石階,一直延伸到瀰漫的雲霧之中。霧氣朦朧地環繞着山巔,像是刻意遮掩着一個不可輕易窺見的秘密,也像是在守護着一處神聖的所在。
我停下腳步,望向前方,忍不住問道:“我們還要繼續往前嗎?”
男人和女人都沒有回答。他們甚至沒有回頭,只是依舊以不快不慢的步伐踏上石階,神情平靜而篤定,似乎早已知道終點就在前方,也知道我一定會跟隨他們。
就在這時,山頂隱約傳來一陣悠悠的吟唱聲。那聲音莊嚴而神聖,似佛堂中誦念的佛號,其間又夾雜着清越的鐘聲與空靈的磬聲,彼此交融,宛如一曲來自遠方、超脫塵世的天籟樂章。
剎那間,我心中所有的不安、疑惑與疲憊,都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悄悄地撫平。一種莫名的滿足和喜樂油然而生,我感覺到漫長的旅程快要到達終點。又或者,這不是終點,而是自己應該歸屬的起點。於是,我不再猶豫,也不再發問,只懷着敬畏與好奇,跟着他們,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山的雲霧深處,隱隱透出一道柔和而純淨的光芒。我注視着光芒,不經意地眨了眨眼睛……
靈堂內,燈光明亮,妻子的肩頭微微顫抖,女兒緊握着她的手,兩個兒子低垂着頭,淚水無聲地滑落。幾位好朋友坐在一旁,時而別過臉去,時而低聲啜泣,為了這猝不及防的離別而惋惜。誰能料到,昨日談笑猶在耳畔,今日已經是陰陽隔絕。
我感覺到每一滴灑落的淚珠,都化為一朵細小的火花,帶着他們的溫暖,直射入我的胸腔。這些火花像陳年醇厚的紅酒,暖意從胸腔緩緩擴散,擴散到全身、擴散到四肢,一直擴散到指尖。不是燃燒般的灼熱,而是一種叫人深深珍惜的溫柔。
我沒有半點遺憾。此生愛過、被愛過,已經足夠了。只是看到他們哀傷的臉,覺得有些難過。我多麼想伸手抹去他們的淚,輕聲說:別傷心,我只是先走一步,在路的那頭等你們。
我真的很想回到山上,想知道山頂上究竟是什麼地方,於是我又眨眨眼……
張眼看到的卻是一抔黃土,兩個工人正在把土蓋上。我趕快又眨了眨眼……
妻子一面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我的名字,一面拼命地在我胸膛上施行心肺復甦。她三十多年護理工作的歷練,數不清的搶救經驗,曾經救回了無數生命,卻終究救不回她最愛的人。她淚水一滴滴落下,穿透了我的心,也溫暖了我漸漸遠去的意識。我多麼想再握一握她的手,再看一看她的臉。我真的依依不捨。但我還是眨了眨眼……
我們來到了石階的盡頭。山頂上,一座巍峨的宮殿赫然矗立。宮牆由無數無瑕的純水晶砌成,屋瓦層疊、飛簷展翅、殿角神獸也昂首凝望着遠方:瑰麗、宏偉、威嚴。陽光照在水晶上,折射出萬點流光,只要視角稍微移動,光芒便隨之變幻,翩然起舞。
宮殿的水晶大門忽然敞開。門內是一片廣闊的羊脂白玉地面,晶瑩透明,像是凝固的月光。大廳正面有一張巨大的白玉長桌。長桌後方,一位身穿白袍、鬚髮盡白的老人端坐在白玉寶座上,神態安詳。
那位瘦削的男人,依舊穿着洩露天機的病人袍,首先走上前去。忽然間有兩位使者無聲無色地分別出現在他的左右。他們容貌極其俊美,高挑纖細,渾身散發着聖潔的光輝。
“你是如何度過一生的?”其中一位使者問道。
“請不要隱瞞。”另一位說道。同時,兩人分別將手輕輕放在他的額頭上。使者的眼神忽然柔和起來,似乎看見了令他們欣慰的事物。他們彼此交換一絲微笑。
“我們可以確認嗎?”右邊的使者問。
“當然可以。”男人回答。
右邊的使者隨即取出一面鏡框鑲滿珍珠的菱花鏡。左邊的使者則抬出一座純白金打造的天平。右邊的使者將鏡子舉到男子面前。左邊的使者輕輕將手探入他的胸膛,以一個靈巧的動作,取出了他的心臟,穩穩地放在天平之上。
右邊的使者凝視着鏡中的映像,左邊的使者注視着天平。片刻之後,他們同時向白髮老人微微點頭。白髮老人也微笑着向兩位使者輕輕點頭。
兩位使者齊聲說道:“恭喜你!恭喜你在靜土中得享到永遠的喜樂。”
他們剛說完,鐘聲、磬聲、佛號聲自整座宮殿四周驟然響起。大廳盡頭,一扇巨大的白玉門轟然打開,露出一座壯麗的殿堂。
我望見殿堂中掛滿了許多潔白無瑕的絲綢幃帳,在微風中輕輕飄揚。也放置着白蓮、白菊、百合、月季、茉莉等許多潔白的鮮花,散發出甜美而安寧的香氣,伴着優雅平和的天籟,令人陶醉。殿堂中還安放了一張由光芒鑄成的寶座。我明白,那張寶座正是為那位瘦削的朋友所預備的。
男子神色平靜,不快不慢地穿過白玉大門。隨着他身影的消失,大門緩緩關上。
在我五十多年的塵世生命中,從未體驗過比這更強烈、更苦澀的心情:一方面是看到殿堂而所感受到的幸福和喜悅,另一方面則是不能進入殿堂而感到的惆悵和渴望,甚至連短短幾秒鐘都覺得是可怕的永恆。
下一個就輪到婀娜的女人了。我的眼睛很乾,但我不敢眨眼,因為我想知道她的結局。
她走上前,步伐依舊輕盈、充滿高傲的自信。
“你是如何度過一生的?”右邊的使者問道。
“請不要隱瞞。”另一位說。
他們同時輕輕地將手放在她的額頭。兩人忽然猛地縮回手,退到放置在大廳兩側的兩口灰黑色石罈旁,向罈中吐出鮮紅的液體。
“我們要驗證!”右邊的使者擦了嘴邊的紅色液體,說。
“等等,你們看到了什麼?”她說,“為什麼?”
可惜太晩了。右邊的使者拿出鏡子放在她前面。左邊的使者抬出天平,更以粗暴的動作探入她的胸腔,挖出心臟,放上天平。“啊!天哪!”兩位使者同時說。一陣不協調的鼓聲、鈸聲和令人驚心動魄的哀嚎聲,驟然從宮殿四周傳出來。
白玉門猛然敞開。一股熾熱的氣團、夾雜着濃濃的硫黃和焦燶的難聞氣味衝了出來。門內冒着紅紅的火光,還有許多血肉模糊、扭曲的形象在掙扎着。我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男人、女人和我仍然不快不慢地走在狹窄的長廊內。腳下的影子一樣交錯凌亂。但我已經知道為什麼要跟着那兩個人走,也已經知道我們究竟要去哪裡。我趕快眨眼……
我看到靈柩放進靈車,金屬車廂發出沉悶的碰撞,像一聲嚥下的嘆息。車門輕輕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縷陽光。引擎低吟,輪子慢慢轉動,車在鳳凰木篩落的光斑裡忽明忽暗,然後轉過彎角,消失在夏日蟬鳴的喧嘩裡。我立即趕快眨眼……
尖叫着的女人被推入白玉門內,被紅紅的烈火吞噬。大門轟然關閉。嚇得我心驚肉跳、全身發抖。
輪到我了。“你是如何度過一生的?”右邊的使者問。
“請不要隱瞞。”左邊的使者說。同時他們一起將手放在我的額頭。
我誠心地讓他們完全進入我的心靈中,我不會保留任何秘密,不會隱藏任何細節,盡我所能提供我生命完整的真相。
他們比先前更猛烈地縮回雙手,開始痙攣地向灰黑石罈中嘔吐出鮮紅的液體。
“我們要驗證!”左邊的使者說。右邊的使者遞來了那面鏡,左邊的使者抬來了天平,還舉起手向着我的胸膛伸來。
我嚇了一驚,連忙轉身就跑,飛快地逃出了水晶宮殿。我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我提醒自己:不能停、不能停。風從耳畔呼嘯而過,把呼吸撕成破碎的喘息。我不敢回頭,卻聽得到兩個使者的腳步聲,沉重、雜亂、愈來愈近。但我不能停,雖然雙腿已經痠麻,肺葉像要燒起來,眼前開始浮現模糊的黑點。我這時才想起……立刻眨眼……
靈堂的燈已經關了,空無一人。
我的心仍然在狂跳,氣喘如牛,我找了靠在角落的一張椅子坐下,在想:為什麼呢?我沒有殺過人,沒有偷過東西,沒有存心欺騙過任何人,沒有故意傷害過別人,感情上也從來沒有出過軌。
是因為我曾經看到美麗的容顏時,眼睛多停留了一會,心中掠過一絲非份的慾望?是因為我努力抗拒慾望時,不知不覺產生了驕傲?還是因為我沒有放縱自己的情慾,變得怯懦、畏縮?抑或,我最大的罪過,是耗盡一生,在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足夠善良?還是懷疑得不足夠?
我並不敢說自己完美無瑕,也承認自己有過失、有軟弱、有做得不夠好的地方。然而,我從未刻意作惡,沒有以傷害他人為樂,也沒有放縱自己去犯那些世人公認的重大罪惡。我一直相信,只要憑着良心生活,努力行善,遠離邪惡,就算稱不上聖人,至少也算是一個正直的人。
然而,最後得到的結局,竟然是這樣的懲罰。為什麼呢?
我低着頭在想,不小心眨了眼……
我仍然在山上跑,兩個使者仍然亦步亦趨在後面追,而且愈追愈近。我的頸後已經感覺到他們呼出的熱氣。我立即眨眼……
猛烈的太陽下,送行的人都走了。兩個工人也收拾好一切,背起鋤頭和鏟,嘴邊吊着半截香煙,有說有笑地離開了。只剩下一堆剛翻過又覆上的泥土。一條小蚯蚓在泥土中蠕動,不知道哪裡才是安全的家。
我一邊喘氣,一邊告訴自己,不能回去,絕對不能回去,只要一旦被他們捉到,便大難難逃。然而,我又怕不小心眨了眼,怎麼辦?怎麼辦?我拼命睜大雙眼,不斷提醒自己千萬不能眨眼。可是,愈要不眨眼,眼皮便愈不受控制,拼命想合上。我只好用手指死死撐着上下眼瞼,可沒多久,雙手便開始發痠,心裡焦急得幾乎要崩潰。就在這時,我忽然看見隔壁香爐裡剩下幾根燃盡後的香笄腳,頓時靈機一動。我連忙把香笄折成一小段一小段,再將兩小段分別卡在每隻眼睛的內外眼角、上下眼瞼之間,把眼皮硬生生支撐開。如此一來,即使想眨眼,也眨不了。
香笄頂着眼瞼,刺痛難當,淚水自然不斷奪眶而出,但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強忍着疼痛,咬緊牙關堅持下去,希望能躲過眼前這一劫。
但這也不是解決困境的長久辦法。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坐在土堆上左思右想、左思右想……
時間對現在的我確實沒有意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堆黃土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反反覆覆想了多久。是幾分鐘?幾小時?幾天?還是幾年?我只知道,眼淚早已流盡,雙眼乾澀得劇痛。即使不照鏡子,我也能感覺到眼睛紅腫不堪。整個人只有憂傷、悲傷和哀傷。我想這應該也是一種懲罰!
我忘記了一點,因為時間沒有意義,即使不眨眼,兩個使者終於也找到了坐在土堆上的我。他們互相點點頭,就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臂,瞬間飛到宮殿內、白髪老人面前。
我害怕得雙腿發軟,但回心一想,我一生沒有犯過什麼大錯,怎麼會受重罰,忽然間覺得力直氣壯,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竟然高聲地質問老人:“我一生努力追求善良,誠實待人,盡自己的責任,卻仍然被判處沒有止境的懲罰,這樣的審判,究竟是否公義?”
老人沒有說話,但我似乎能感應到他在問我。我回答說:“就算我犯了極大的錯,我終究是一個有限的人。我的知識有限、判斷有限、情緒有限、意志力也有限。有限的人在有限的生命中所犯下的錯,怎麼能配得上無限、永恆的懲罰!如果有限的過錯換來無限的刑罰,這樣的判決怎麼能稱得上是仁慈!怎麼能稱得上是公義!”
老人微微笑。我不知道是我感應到他的啟示,還是我自己的猜測,我恍然大悟:“啊!永遠的懲罰只是個勸人走正路的手段?是善意的警示?是終極的隱喻?”
老人仍然微微笑。我又問:“但你給我看到白玉門內的紅紅烈火,為什麼呢?我的人生已經完結了,已經改不了。你還要勸我嗎?還要警示我嗎?我還有改過的機會嗎?”
老人還是微微笑。我忽然明白了。“哈!我還有機會!原來我還有改過的機會!”
但我反覆地想了一想,接着問:“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事?要改什麼呢?”
老人揚起左邊的白眉。我感應到他的問題,但仍然不太清楚,我反問他說:“我一直在追求答案,用理性來理解和思考世界的事物,用感性來感受世間的愛、善、樂和美,還不足夠嗎?宇宙的答案不就是這樣嗎?還差什麼呢?我要改什麼呢?”
老人瞪着我,依然不作聲。我的腦子不知道什麼原因,慢慢蒙上了一片混沌,然後混沌又慢慢地消退,好像開通了。我一面想、一面自言自語:“哎呀!原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尋找答案,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看見問題!”
我一說完,老人的身體立即化成一道強光,刺得我的眼睛將香笄逼了出來,緊緊閉上。
我張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床邊的妻子又哭又笑。
她說:“謝天謝地!終於救醒了你。救護車快來到了。”
我眨眨眼。她還在那裡。
我仍然不敢肯定,又眨眨眼。謝天謝地!她還在床邊。我握緊着她的手,說:“我回來了。”
玉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