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肅動畫《爭洛陽》
三國那段磅礴恢弘的中國歷史，以及《三國演義》這部經典的中國小說，常常
成為很多影視劇改編的題材。其中，公認最成功的改編當屬一九九四年中國中央
電視台出品的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了。而動畫作品，則以日本的改編居多
。中國動畫對“三國”題材的改編可謂剛剛起步，目前共有兩部電影推出，
一部是去年十月上映的《三國的天空》，另一部則是於七月上映的
《爭洛陽》。
《爭洛陽》為追光動畫出品，由《長安三萬里》原班人馬打造，投資落足本，耗時近三年，可謂精心炮製。影片聚焦東漢末年，從黃巾之亂、董卓入京講起，以青年曹操和袁紹的視角展開故事。當是時也，宦官、外戚、士族，都在爭權奪利。洛陽，是東漢權力系統最後的核心，誰能控制洛陽，誰就能號令天下。而對於洛陽的爭奪，則直接引爆亂世，開啟三國敘事。影片海報上強調“尊歷史承原著”，某種程度而言，該片“成”也因此，“敗”也因此。
曹操這位歷史人物，深入人心的形象一直是京劇中的“白臉奸臣”。但這一刻板印象正在被新時代解構，並試圖還原一個更為複雜、真實且多元的人物形象。《爭洛陽》則是這種解構的其中一種，影片的時間線設定為公元一七一至一九〇年，此時曹操正值青年時期，他也曾一腔熱血，懷抱“匡扶漢室”的赤誠理想，是甚麼原因讓他最後蛻變為一代奸雄的？答案可能只有兩個字：亂世。
《爭洛陽》的開始非常巧妙，生動演繹了《世說新語》中“魏武少時，嘗與袁紹好為遊俠”的故事。兩人不打不相識，意氣相投，成為互相扶持的朋友。然而他們對時局的看法雖然一致，處事風格卻截然不同。曹操是現實主義者，果決且務實；袁紹卻是理想主義者，優柔而寡斷。在面對宦官專權亂政時，大將軍何進採納了袁紹引外兵入洛陽的建議，結果落得身死族滅。宦官外戚雖被清除，但董卓入主洛陽，專權廢帝。袁紹在朝堂上怒懟董卓，並憤而出走；曹操則選擇了“潛伏”，然而他目睹董卓屠殺百姓、殘暴跋扈後，策劃了“孟德獻刀”的暗殺行動，失敗後逃離洛陽，號召諸侯討董。影片最後，在“三英戰呂布”的高潮中，曹操看清了袁紹的私心，終於選擇不再依附任何人，他要自立門戶。
影片很好地還原了這段歷史，但從故事性來說，陷入了“流水帳”記事的範式，從而讓電影呈現出紀錄片的觀感。特別是三國，國人太熟悉了，因此怎樣拍出歷史的戲劇性而不是把小說中文字的描寫具象化，非常重要。影片交代了十常侍之亂、何進召外兵入京、董卓廢立、諸侯討董、孫堅匿璽等漢朝傾覆的關鍵歷史事件，三國前期所有重要的歷史人物，如漢少帝劉辯、漢獻帝劉協、王允、貂蟬等等，悉數粉墨登場，但為甚麼劉辯膽小懦弱、劉協伶俐機靈，丁原為甚麼被呂布殺害等等，影片都默認觀眾已知，沒有說明。
實際上，因為漢靈帝的幾個兒子都早早夭折，為了保護劉辯，他一出生就被送到道士家中撫養，遠離正統的皇家教育。反觀劉協，一直在宮中長大，舉止端莊，與劉辯形成強烈對比。靈帝看不上劉辯，董卓同樣看不上。但是劉辯的悲劇人生，是他願意的嗎？也許，相比於三國的宏大敘事，劉辯短暫而悲慘的一生，似乎更具有故事性，更能反映在亂世之下，出生帝王家都身不由己，又何況權臣、士族與地方豪強，更遑論那些史書裏連名字都留不下的普通人了。畢竟三國裡的每一個人物，都體現出複雜的人性，能把三國題材的影片拍出以小見大、見微知著的效果，才更具感官和思想的衝擊力。
瑕不掩瑜，這部影片在動畫製作上的水平，可以說達到了中式審美的新高度，其對想像力的運用，令人嘆為觀止。潁川之戰，曹操率領一眾新兵以少勝多，千軍萬馬交錯衝殺，古代大規模戰爭的慘烈與恢弘的氣勢表現得淋漓盡致；曹操發佈伐董檄文後，各州豪傑紛紛回應，而在曹操策馬奔走天地之時，水墨州名從山海之間逐一浮現，這種詩意的表達精妙無比；冰天雪地裏，虎牢關前“三英戰呂布”，呂布的方天畫戟快如殘影，張飛的丈八蛇矛剛猛如雷，關羽的青龍偃月刀橫掃千鈞，劉備雙劍補位合圍，兵器碰撞的鏗鏘音效，運鏡走馬燈般的切換，滿足了我們對於“馬中赤兔，人中呂布”的一切想像……
總之，這是一部嚴肅動畫，嚴肅到難以成為合家歡影片，嚴肅到觀景完畢後心情並不輕鬆，嚴肅到讓人對創作者的初衷肅然起敬——他們沒有選擇將三國這一題材娛樂化，而是用寫實的筆觸，將亂世中每一個人的身不由己，最後在時代車輪的碾壓下變形的人生，一一還原。正因為它如此嚴肅，它票房的不盡如人意也就非常容易理解了，在這個追求即時滿足與情緒宣洩的時代，一部讓人看完後胸口發悶、久久無言的歷史正劇，注定難以成為票房贏家。但“天地何長久，人道居之短”，有些電影的存在不是為了賺取笑聲，贏得票房，而是為了用另一種方式紀錄真相，並提醒我們，永遠對歷史心懷敬畏。
龍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