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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裏乾坤”的生命化詮釋

日期: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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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鏡海       上一篇    下一篇


“戲裏乾坤”的生命化詮釋

李觀鼎

《京劇裏的中國文化》,穆欣欣著。

“戲裏乾坤”的生命化詮釋

——評穆欣欣《京劇裏的中國文化》

澳門作家穆欣欣的新作《京劇裏的中國文化》,我一連讀了三遍,越讀越感覺到有興味、有意義,以至有話要說,不吐不快。書中十篇以京劇經典為陳說內核的散文,不是一般的藝術賞析和文化解讀,而是一位自幼與戲相伴、半生浸淫其間的書寫者,以個人觀戲、悟戲、愛戲、化戲的生命歷程為脈絡,將童年印記、成長足跡、審美經驗與人生體悟熔鑄一體,鋪展而成的精神長卷。作者從兒時初遇《白蛇傳》起步,以一齣齣經典為坐標,以一段段聲腔為紐帶,在漫長歲月裏與京劇朝夕相守,將看戲從偶然的童趣萌生,逐步昇華為審美教育、人格涵養與精神歸依,最終沉澱為不可或離的生活方式。正是這份由喜愛到癡迷、由癡迷到化入的深度沉浸,賦予作者一雙通透靈慧的審美眼睛,能在尋常程式裏窺見深刻,在華美的表象下發現素樸,在簡約形態中體悟返璞歸真,在慣見場景裏洞見文化真諦,於人人熟知的舞台世界中,抵達“熟悉的陌生”這一難得的藝術境界。全文無生硬說教,無抽象推演,以“我”的生命體驗貫穿始終,讓京劇從遙遠的文化符號,化作可觸可感、入心入血的精神根脈,讓儒家倫理、道家哲思、詩性審美、民間信仰乃至非遺智慧自然流淌於筆墨間,完成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溫潤、真切、饒有生命力的現代闡釋。

走向審美縱深的生命足跡

作者的書寫始終着意於個人成長,從孩童被舞台光影吸引,到少年反覆觀摩涵泳,再到中年以人生閱歷讀戲解人,每一篇文字都印刻着真切的生命足跡。七歲在鞍山太平俱樂部連看七場《白蛇傳》,是她審美世界的初次啟明;小學二年級逃課觀看京劇電影《尤三姐》,是她純淨童心對戲曲表現尊嚴和氣節的精神肌理的最早觸碰;青年時代遠赴北京看戲,在家中反覆聆聽經典唱段,她將《四郎探母》、《春閨夢》、《武家坡》等爛熟於心,是她藝術標尺的確立與人文情懷的積澱;中年之後,看戲成為抵禦世俗紛擾、安頓內心焦慮的精神依託;攜子漫遊西湖講白蛇故事,在歲月沉澱中重讀王寶釧、蔡文姬、穆桂英,則是她人生況味與傳統精神在戲中的深度相逢。看戲早已不是一時興起的娛樂,而是貫穿歲月的生活節律,融入晨昏的精神呼吸。這種由淺入深、由心動到篤定的成長路徑,讓文化傳承不再是外在規訓,而是發自內心的生命選擇,也讓這十篇散文擁有了超越一般評論的溫度、穿透力與思想質感。

正因為將京劇內化為朝夕相伴的生活方式,作者方能抵達普通評論家難以企及的審美深度,在熟見的程式與劇情中讀出新意與深意。面對眾人習以為常的舞台範式,作者不滿足於看熱鬧、聽唱腔、記情節,而是以半生沉潛養就的敏銳,在最尋常的表演裏發掘文化靈魂。《白蛇傳》中空台無景、以槳代舟、以旗代水,在旁人眼中只是戲曲慣例,作者卻從中洞見中華美學虛實相生、寫意造境的精髓,與中國畫“深山藏古寺”的留白意境相通,在極簡的舞台手段裏,讀出東方藝術“以有限寓無限”的至高境界;《四郎探母》中飽受爭議的人物選擇與倫理困境,在普通觀眾或輕慢或苛責之際,作者以經年體察讀出人性的真實與掙扎,讀出中國人隱忍負重、顧全大局、直面困厄的生命韌性,於世俗敘事裏揭開傳統文化寬厚包容的精神底色。面對華美絢爛的舞台呈現,作者不耽溺於聲光服飾與身段技巧,反而能褪去浮華,直抵樸素的精神內核。《霸王別姬》中虞姬劍舞流光、身影翩躚,作者卻透過其瑰美形式,看見弱德之儀的堅韌、以柔克剛的哲思與哀而不傷的中正平和,於絢爛中守住精神本真;《穆桂英掛帥》中,女主人公早已褪去少年英豪的鮮亮外衣,作者卻從梅蘭芳精湛的藝術品格和表現裏,讀出了中年擔當的沉靜,家國大義的厚重,以及由此步入繁華落盡後歸於平淡的生命境界。

深度沉浸後的文化洞察

這種化熟悉為新奇、於尋常中見真諦的審美眼光,正是長期以戲為生活滋養出的精神慧眼。作者自幼與戲相伴,對聲腔、身段、服飾、程式爛熟於心,卻不被熟稔遮蔽思考,不被習慣磨鈍感知,反而能在日日相見的舞台世界裏,不斷發掘新的意蘊、哲思與文化密碼。《春閨夢》以夢境寫戰亂,以閨愁映蒼生,看似柔婉抒情,作者卻讀出深沉的民本關懷與反戰理想,將一齣程派經典提升至中華和平文化的精神高度。《武家坡》中歷來被詬病的“戲妻”情節,作者以歷歲觀戲的體諒與閱世的通透,讀出人物久別重逢的惶惑、近鄉情怯的不安與人性深處的脆弱,於千年老戲中喚醒現代人亦可共情的生命困境。《鎖麟囊》裏貧富對照、施恩報恩的敘事,旁人多視作因果勸善故事,作者卻讀出“上善若水”的道家智慧與自省蛻變的人格成長,於團圓敘事裏揭示傳統文化中最珍貴的向善力量。這種解讀並非刻意拔高或獵奇求新,而是深度沉浸後自然抵達的通透,是生活與藝術融為一體後,在習以為常中發現新意、在司空見慣中洞見本質的必然結果。

在渾然一體的敘事裏,作者以個人生命體驗為紐帶,將十一齣經典京劇連綴成中華文化的精神圖譜,讓古老故事與現實人生形成共振,字裏行間充盈着對人性和文化的洞察。試看:

“人間值得”——這是為白娘子修行千年給出的最好註腳。《白蛇傳》中人蛇相戀的傳奇,並非單純的愛情敘事,而是對現世價值的肯定:較之於清冷虛無的成仙之路,人世間充滿悲歡離合的真情摯愛,才是最動人的生命底色,哪怕前途遍佈險阻,也是值得奔赴的。

“寧為玉碎”——這是為尤三姐捍衛人格尊嚴的剛烈精神的生動寫照。玉乃中華文化獨有的精神符號;自古君子比德於玉,業已成為人格的物化。《尤三姐》中的主人公,面對賈府的污濁和情人柳湘蓮的誤解,毅然拔劍自刎,用生命守護清白和氣節的故事,彰顯的正是這樣一種“玉”的精神價值。

“生活還得繼續”——這句話充滿了對楊四郎兩難處境的理解。《四郎探母》中的楊四郎,人生被多重兩難裹挾,身為宋將卻居於敵營,忠孝、情義兩兩相悖,進退皆是虧欠。探母後他選擇重返遼營,並非忘情忘本,而是對當下責任的擔承。傳統文化從不苛求人生圓滿,而是要接受遺憾、恪守本分、順勢而行,這才是亂世中通透隱忍的生存智慧。

“詩化的反戰戲”——這是對《春閨夢》的主題及其舞台呈現的深刻歸結。這齣戲跳出宏大敘事框架,以張氏夢境為載體,將戰爭的殘酷轉化為個體生命的悲戚,從柔軟、哀婉的詩意中反對戰爭對幸福生活的摧殘。欣欣特別強調這種“以哀寫怨”的戲劇傳統,闡揚了渴望和平、反對戰爭的人文關懷。

“人生只如初見”——僅僅六個字,便串連起穆桂英人生的孤光。初遇楊宗保時,她是英姿颯爽、敢愛敢恨的山寨女傑;掛帥出征時,她已是身負家國重任的三軍統帥。欣欣這句概括從《穆柯寨》到《掛帥》觀後印象,並不是懷舊憶往,而是對穆桂英英雄本色的讚美,是對其始終不改初心的理想人格的推崇。

“順勢而為”——中華傳統文化歷來講求審時度勢,與時俱進。劉備入贅東吳,看似陷於險境,處處被動,實則在各方力量推動下借勢而行,最後終於化險為夷,反倒讓孫權“賠了夫人又折兵”。這齣《龍鳳呈祥》隱藏着一種在複雜局勢中立身行事的底層邏輯和生存智慧,欣欣用一個古老成語把它提煉出來,可謂深中肯綮。

“接受人生”——這句話,寫出了《武家坡》中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之後的精神通透。這位女主人公與薛平貴的重逢,還帶着難以彌合的歲月的裂痕和現實的落差,根本說不上圓滿,然而她在感受到命運的無常與缺憾後,依舊選擇直面、承擔與和解,豁顯出生命在苦難中堅韌生長的力量。

“世間安得雙全法”——這句話揭示了忠孝與親情矛盾的永恆性。《文姬歸漢》中的蔡文姬,一邊是故國的召喚和文化傳承的使命,也是她與孩子的骨肉親情,兩難之間終須有所決斷、有所取捨。欣欣化用詩句,以一個詰問,道盡了個體生命在多重責任牽扯下的無奈,以及在傳統倫理中人性掙扎的艱難。

“不要忘記看月亮”——在欣欣的十篇談京劇的散文裏,這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句話。它遠離以成敗論英雄的敘事框架,聚焦項羽與虞姬在危難中的片刻溫情,提醒人們即使在英雄末路、生離死別的瞬間,也不可忘記生命中那份超越勝敗的美好與真情,而這種對生命體驗的珍惜,本身就是對殘酷戰爭背景下人性詩意的溫馨守護。

“善良者人生皆好”——這是對《鎖麟囊》全劇最溫暖的解說。薛湘靈因一時善念贈出鎖麟囊,歷經顛沛流離之後,又因這樁善舉獲得救贖。但這並非功利主義的“善有善報”,而是對人性“良善”本身的充分確認:它是照亮人生困境的祥光,也是人與人之間溫暖聯結的心橋。

傳統文化滋養人生的鮮活證明

作者的高明之處,在於始終以個人視角落筆,不割裂、不生硬、不懸空,將自身學戲、愛戲、迷戲、以戲為生活方式的歷程,化作解讀傳統文化的鑰匙,更將長年累月沉澱的審美眼光,轉化為獨樹一幟的闡釋力。在作者筆下,戲曲程式不是僵死的規矩,而是歷代藝人傳承的文化密碼;服飾身段不是表面的技藝,而是禮序倫理的直觀顯現;唱唸做打不是單純的表演,而是情感與精神的外化表達;經典人物不是虛構的符號,而是中國人精神品格的集中寫照。正因為看戲是生活,所以讀戲不隔;正因為熱愛成習慣,所以見地不凡。作者在觀看中學習,在熱愛中理解,在成長中認同,把舞台故事化為人生參照,把聲腔情感化為內心共鳴,把人物品格化為精神滋養。這種沉浸式、生命化的文化接受方式,讓傳統文化不再遙遠陌生,而是可感、可悟、可共情、可踐行的生活方式與精神信仰。作者以自身經歷證明,傳統文化的傳承從來不是被動接受,而是在長期浸潤中主動認同、在生命成長中自然內化、在人生實踐中自覺堅守的過程,京劇正是以這般潤物無聲的方式,完成對一代人心性的塑造與文化的啟蒙。

全文將傳統美學、人文精神與生命感悟渾然交融,不刻意劃分藝術、倫理、哲學的邊界,一切皆由心而發、自然呈現。京劇虛實相生、寫意傳神的舞台美學,與中華詩詞、書畫、園林的審美精神同根同源;唱唸做打的嚴謹程式,承載着守規知敬、守正創新的非遺智慧;哀而不傷、樂而不淫的情感表達,彰顯中庸適度、和諧內斂的東方哲學;向善重情、團圓和美價值取向,扎根民間文化土壤,呼應最樸素的人心嚮往。作者不把這些文化精神單獨提煉,而是融入每一場戲、每一段唱、每一個人物、每一次觀戲體驗之中,使文章結構一氣呵成,情感一以貫之,精神層層遞進。從孩童的審美啟蒙,到青年的藝術沉醉,再到中年的人生徹悟,作者的成長軌跡與文化認同同步推進,舞台上的經典劇目,成為伴隨一生的精神坐標,照亮成長之路,撫慰人生困厄,確立價值根基。而貫穿始終的,是從生活方式中生發出來的審美穿透力——於尋常處見深刻,於華美處見素樸,於簡單處見本真,於表象處見真諦,讓熟悉的京劇世界,不斷綻放出新鮮而深邃的精神光芒。

在快節奏的現代社會,傳統文化常被視作陳舊、遙遠、與生活脫節的遺存,而《京劇裏的中國文化》以最真誠的姿態證明,優秀傳統文化從來不是僵死的遺產,而是活在當下、滋養生命、支撐心靈的力量源泉。作者以數十年如一日的熱愛與堅守,把個人癡戲之心,化為對中華文脈的守護;把舞台上的戲,視為中國人的人生教科書;把自身的成長與生活方式,化為傳統文化浸潤心靈、塑造人格的生動範例。在作者筆下,京劇不只是一門表演藝術,更是中華文化的集大成者,承載着儒家的倫理擔當、道家的生存智慧、詩性的審美追求與民間的生命信仰。更可貴的是,作者以長年觀戲養成的獨特眼光,打破人們對傳統戲曲的慣性認知,在人人熟知的劇目與表演中,發掘被忽略的哲理、被遮蔽的美感、被遺忘的精神內核,真正抵達“熟悉的陌生”這一藝術高境。這種能力,並非來自書本理論,而是來自日復一日的觀看、年復一年的熱愛、融入骨血的習慣、化為生活的堅守,是生命與藝術長期相融所結出的精神碩果。

在文化復興的時代語境下,欣欣這十篇渾然一體、情真意切的散文,不僅是對京劇藝術的深情致敬,更是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最溫暖、最生動、最具生命力的詮釋。它讓我們相信,傳統從未遠去,文化一直都在,只要心懷熱愛,每個人都能在經典中找到精神家園,在文化滋養中完成生命成長,讓中華文脈在一代代人的熱愛與堅守中,生生不息、永續相傳。

李觀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