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在前戲劇在後?
在影視作品的世界,不論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抑或遊走灰色地帶、影射真實人物,片頭一句“如有雷同,實屬巧合”的免責聲明,觀眾看了,十之八九大概無感。除非戲中的歷史人物,被改得面目全非,跟史實完全不符,身為家族後人大感不滿,亦不過人之常情。
戲劇創作的界線
過去二十年,歐美製作了不少大受觀眾喜愛的電視劇,英國的《浴血黑幫》是其中之一。劇集的時代背景設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英國伯明翰,故事圍繞着一個黑幫家族的發跡過程。片中的男主角湯米謝爾比,由愛爾蘭演員施利安·梅菲飾演。出色的演技,配合充滿人性的角色設計,令梅菲近年的演藝事業更上一層樓。
今年三月的《浴血黑幫:不朽傳奇》電影,延續電視劇的劇情,其中加入的某些新角色,亦意外製造出電影以外的話題,例如戲中一名叫約翰貝克特的人物。歷史上,貝克特曾是工黨國會議員,後來信奉納粹主義。一九三七年,他聯同法西斯主義分子威廉·喬伊斯,共同創立英國史上首個納粹政黨。在此之前,貝克特曾協助英國法西斯聯盟創始人奧斯瓦爾德·莫斯利,擔任出版主管的工作。
將歷史人物放在影視作品,早已司空見慣,本來不值一提,然而一篇英國《衞報》的署名文章,卻令貝克特“意外走紅”,皆因文章作者法蘭西斯,是貝克特的兒子。法蘭西斯曾為父親撰寫傳記,對其生平事蹟瞭如指掌,但他對於《浴血黑幫》中的貝克特卻頗有微言,甚至以權威專家的口吻,批評電影完全扭曲歷史。法蘭西斯指電影中的貝克特是一個典型反派,嗜好殺人。電影的其中一幕,貝克特曾說了一句話:“我需要知道,你是否願意參與一場決定德國戰爭成敗的叛國行動。”
一句看似無關痛癢的對白,在法蘭西斯眼中,卻完全脫離史實,他認識的父親,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因為貝克特沒有意願,更沒有能力籌劃片中足以摧毀英國經濟的陰謀。況且在現實世界中,在一九四○年十一月,根據戰時終止人身保護令的法規,貝克特已被關押在英國布里克斯頓監獄,遑論還有心思和人身自由,裡通外敵,密謀策反。然而,《浴血黑幫》中的貝克特,活脫就是一個被漫畫化的奸角:陰謀顛覆經濟、殺人如麻、主動與納粹德國勾結。
以戲劇筆觸重寫歷史
觀眾看電影,一般只追求娛樂,未必有能力判斷戲中人物的言行是否符合史實,但法蘭西斯認為,近年不少以歷史或戰爭為題材的商業電影,都不約而同地反映一種趨勢:部分電影人一直透過戲劇形式,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編造民粹式神話。他們以一種似是而非的手法處理歷史人物,一方面想借用真實人物的某種形象、權威或心理,又同時想保留戲劇創作的自由,不斷遊走介乎史實與杜撰之間的灰色地帶。
《浴血黑幫》對貝克特的塑造,其實並非個別案例,而是一種常見的創作模式:先將歷史人物抽離具體的歷史語境,再將其轉化成符合電影敘事的道德符號。換言之,一個歷史人物再有血有肉有情感,一旦進入影視世界,自會變成創作人任意搓圓按扁的泥娃娃。例如在《黑暗對峙》中,英國首相邱吉爾孤身奮戰,獨自抵擋國內對德國議和的巨大壓力,甚至在一場虛構的情節中,甘願紆尊降貴,到平生從未踏足過的倫敦地鐵站,聆聽平民百姓反抗納粹之聲,更將其視之為民意授權,從而堅定作戰到底的意志。只要翻查歷史,邱吉爾在政治上的關鍵支持,絕非來自他所屬的保守黨,反而是當時的反對黨領袖艾德禮及其同僚,更不可能如片中展現那種充滿戲劇性的民意頓悟。
這種隨意重組因果關係,再以戲劇筆觸,將歷史的集體決策,轉化為個人英雄的巔峰時刻,又或者將角色立場重新分配,再編造符合電影情節的道德敘述,在近年的歷史或戰爭片中,可謂屢見不鮮。例如二〇二五年底上映的《紐倫堡大審判》,一名純屬虛構的猶太士兵,竟然敵我不分,大愛泛濫,安撫已被判死刑的納粹戰犯史特萊徹。這一幕本身,何止寓言色彩濃厚,更教人腦洞大開,甚至懷疑人生。事實上,惡貫滿盈的史特萊徹,生平從未對自己的罪行懺悔,更遑論精神崩潰。
責任與自由之間該如何選擇
又譬如在《皇上無話兒》中,編導對英皇佐治六世退位危機的處理,同樣“別出心裁”。佐治六世自小有嚴重口吃,演說時倍感吃力。他的前任愛德華八世,即使面對納粹德國崛起,卻依舊風花雪月,不愛江山愛美人。面對如此昏君,現實中的邱吉爾,竟一度支持留任。《皇上無話兒》則透過編劇的“生花妙筆”,將戲中的邱吉爾,放在歷史和政治“正確”的一方。這種完全有違史實的做法,不大可能出於創作人對歷史的無知,而大概源於編導的主觀選擇,好讓他們心目中的歷史偉人,符合大部分觀眾的預期。
與其將這種改寫歷史的做法,歸咎於創作者不懂歷史,倒不如說電影人精於計算,按照觀眾喜好和心理,寫出一個能爭取最大市場的商業劇本。尤其在一個資訊超載、真假難辨的時代,觀眾對歷史的期待,或許已經逐漸轉變。從電影投資者的角度,將歷史簡化成非黑即白的寓言故事,再附加足夠的情緒價值,作品自然會變得更加“好睇”。電影當然不是歷史教科書,但當故事出現真實人物時,創作人無可避免地承擔着一定的公共責任。他們毋須巨細無遺地還原史實,但也不代表可以隨意創作另一個平行時空,否定歷史本身的複雜性,肆意顛覆關鍵的歷史因果,硬要把馮京當馬涼方休。
杜然(文化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