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滿也是問題：豢養情緒礁石
吳鈞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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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滿也是問題：豢養情緒礁石 寫作情緒的“滿”，從來都是一個大問題，因為可能導致要寫“滿”。這也寫、那也放，很容易變成一缸火鍋料，而且沒有隔板劃分“鴛鴦”，辣與不辣，卯起來下料。把火鍋吃好吃飽，不只是不斷下料，也當適時撈起，沾不同的醬料，才能入口美味。 “滿”是一個問題，“不滿”是另一個問題。 我多次擔任評審，遊戲規則是評審“盍各言爾志”，對作品提列整體看法。數百場評審、上千位評審言說，印象深刻的不多，他們都說得很好，只是文學說法不從胸臆中長出來，道聽塗說依稀移植，只能剎時感動，無法長期定居。 忘了那是哪一回，作家駱以軍提到，當代人漸漸流失感性的力量，他意簡言賅地解釋寫作的核心，要能感受、感動，然後感性架構文字的藝術時，也不能忘記客觀平衡。 不由得想起春光明媚時，我在金門垵湖小學的教室中，下過春雨的棗子樹在窗外閃爍光芒。太陽掙脫烏雲籠罩，一層層削弱雲靄，陽光從初升變成映照，棗樹上一萬顆水珠子，有着一萬串風鈴。無聲地，但又響遍地，包圍我。也還是陽光，漫過三合院廂房，我額頭上的毛巾發燙得很，我掙扎起身，七或八歲吧，我伸長手臂，溜索似的，把毛巾放入床下臉盆，擰乾，摺成幾等份，放置額頭降溫。 陽光從廂房門檻外徐徐走了進來。午後了，難怪鄰居家宴席聲浪不斷，難怪房內、屋外一個人都沒有，剩下我一個人，獨自對抗高燒，陽光進來陪我了，安靜中又有些鬼祟，它跨過門檻、映照地磚，再爬上牆壁。如果懷想人生中，頭幾遭的感性時刻，約莫就是棗樹、約莫就是病中陽光。 它們既是日常風景，又帶着點生死啟示，在往後的歲月中，類似的啟發更多，但也不夠多，因為我想到更多的方式應對心中的塊壘了。情緒低落時抽煙、心情鬱鬱時飲酒，很多回演講時我問席下學生，“失戀時，你們做甚麼事情呢？” 沒有安排職業學生套招，因為時代已經餵養多數人的應對方式，他們搶着說，喝酒呀、聊天、到KTV唱歌、直接而快速的是，再去交往一個異性朋友……最後一解，總能贏得哄堂大笑。作家對於情緒的波動，常能找到駐留處，註解它們，寫當然是最好的方式，詩歌或小說、散文都可以。若當下無法靜心，至少留幾個線頭，以待日後用更好的方式還原。寫作的源頭不少，離愁家愁都是，一己之恨也能成篇、成書，端看用甚麼器具豢養。 怕的是，情緒太快流失，還來不及蓄積成水壩時，卻已經天天在洩洪，情感的流失將成為一個習慣，久而久之，將成為一個無感的人。這不只是指涉寫作，還在說明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豢養情緒、累積感情，是寫作與為人的基礎，放在當下，我們能做的是可以滑動手機，但不要只是新聞堆疊新聞，不要只是不斷下料，可以點開記事本，為當下寫着幾字幾句，讓存在與當下，成為在資訊流的衝激中，那塊最厚實的礁石。 吳鈞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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