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有爾）依蘭的青苔
蘇九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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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蘭的青苔 本來不打算去依蘭，但得知此地曾是北宋徽欽二帝被擄北上的囚禁之地，便力勸老司機驅車五百多公里，來到這個小縣城。 十世紀時，生女真人在松花江畔結成五個部落聯盟，史稱“五國部”，其第一城即“五國頭城”，也就是今天的依蘭。這座城本來赫赫有名，如今只剩一座重建後的景區，站在城樓下仰望，斗拱飛簷是新的，朱漆也是新的，凹凸的垛口間，幾面印着雄獅與彎月的旗幟正獵獵地飄着，而下方的牆磚平平整整，就像影視基地裡的道具。 穿過城門，迎面便見北宋徽欽二帝的雕塑，面色凝重，目光黯然，遙望南方。小朋友問起他們的身份，我說那是北宋的兩位亡國之君，被金人從河南輾轉千里押解至此。小朋友似懂非懂，但至少明白他們再也回不了家，也替他們感到可憐。景區的重頭戲是兩處地窨子——掘地為牆，覆草為蓋，大門一關便如墜井底，遂被後人戲謔“坐井觀天”，小朋友大惑不解，怎麼皇帝住的不是金碧輝煌的宮殿？堂堂天子，一朝被俘，竟被敵人封為昏德公和重昏侯，並囚於這簡陋不堪的地下，陰陰冷冷，昏昏暗暗，數年後才被允許從地窨子移入地上四合院，其中的孤寂悲愴與屈辱絕望，飄蕩千年，揮之不散。 據說宋徽宗在此寫了千餘首詩，終付一炬，僅存十餘，“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南無雁飛”，從前粗讀，只覺淒涼；如今佇立在他曾生活過的地方，才明白“目斷天南”四字裡藏了多少無望的凝望。這片土地見證過王朝興替和城名更迭，牆垣修了又塌，塌了又修，時代的驚雷已滾過八百餘年，此刻僅餘牆角的一抹青苔，遙遙綠向隔世空茫。時至今日，盛惠門票五十元，即可參觀由不知名者拼湊的區域和空蕩廳堂，裡面陳列着簡陋的模型和粗糙的複製品，偶爾配上簡短的文字說明，其他全憑遊人結合軼聞野史，自行腦補，發揮想像——想像昔日城牆如何承載前朝往事，想像徽欽二帝如何悔不當初，肝腸寸斷。 城樓不大，我們信步而行，偶爾見馬、駝、兔在各自的草棚和籠舍裡安然自得，牠們不知道什麼是“靖康之變”，也不知道什麼是亡國之痛，倒為這座重建之地增添幾分鮮活之氣。只是，重建終究不是原物，原來那座五國城，早已在風雨裡化為塵土，所謂都城，也不過如此脆弱而已。 風過處，五國城的往事，均在暮色裡化成一縷無聲的嘆息。只剩那抹石階上的綠意，幽幽地蔓向一個又一個明天。 蘇九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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