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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6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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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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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小說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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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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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城人戀家,可有些家,讓人只想逃。過了那道關,空氣就變了,踏出去那一步,已經是另一輩子的事。

一、美美

“新人,幾歲了?”阿朗手指在女孩面前的桌上叩了叩,“叫什麼?”戲謔的目光在女孩的身上來回掃視。

“美美,”女孩頭也不抬,只微微挑眉,在看清阿朗的臉龐之後,便學着網絡上流行的爛梗扭捏着說:“剛滿十八歲。”說罷,看着阿朗笑了,她從沒想過二人會再次相遇。

阿朗是花城白蜆殼江邊酒吧中的調酒師,也是老闆之一,年輕帥氣又熱情開朗。不過近日新來的女營銷美美,倒是讓他想起了過往。

暮色漸至,白蜆殼的人流慢慢多了起來,美美也放下了手機,走出酒吧門口。“靚仔,今日有演出,現在還有好位置。”美美不斷對着路過行人說道,一群又一群的男女被她帶進酒吧裡。阿朗站在吧枱後,一邊調酒一邊看着美美穿梭在每張桌邊,她對高跟鞋的駕馭愈發熟練了,一路小跑都穩穩當當。

美美舉着iPad坐在卡座中間,阿朗聽不見也看不懂唇語,但能猜到是在推薦酒水,從美美笑盈盈的表情不難看出,這是個大客,美美便也沒再起身。她的兩旁坐着的都是男士,皮膚黝黑,土裡土氣的,年齡估計也不小了,在香檳儀式的煙花下,黑得鋥亮。

阿朗看着開酒儀式,內心不屑,“世道確實差,以前的香檳可都是一排高開叉美女送酒,現在就幾個麻甩佬。”

美美笑盈盈地舉杯跟那幾個男人碰了一下,游刃有餘。阿朗遠遠看着,手上擦杯子的動作不自覺慢了下來。她仰頭喝酒的瞬間,脖頸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脆弱又倔強,還是多年前那個蹲在海邊哭的女孩。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阿朗還是海城酒吧街名不見經傳的調酒學徒,每日做着不屬於自己的髒活兒累活兒,但是他十分慶幸,慶幸逃離了魔鬼家庭。

某天深夜下班,阿朗看見海邊蹲着一個消瘦的女孩,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個人似乎痛苦得快要碎掉。他猶豫了很久,還是將手中未開封的可樂遞了過去。女孩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望着阿朗手中的可樂罐猶豫了一瞬,似是豁出去了那般,奪過可樂,一股腦地灌進嘴裡。

“咳!咳!”可樂嗆得她不停咳嗽,剛停住的眼淚又不值錢地流了出來。她捂着臉咳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復,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傳出來:“謝謝。”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你叫什麼?”她問。

“阿朗……”她唸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麼:“我記住了。”

阿朗以為這是最後一次見面。半年後,已經小有名氣的阿朗卻在一堆新員工裡看到了她。

二、陳婷

“你怎麼在這?”阿朗走到她身邊,輕聲問。她緊張地抬起頭,在看到阿朗的瞬間眼睛裡迸發出欣喜的亮光:“阿朗!”可那光芒轉眼間就熄滅了:“賺錢唄。”

“你成年了嗎就賺錢?”不過阿朗似乎意識到自己不該多問,便不等她回答,追問:“你叫什麼?”

“陳婷。”她也默契地避開了年齡的話題,如實回答。那老實巴交的模樣逗笑了阿朗:“這麼誠實不怕我賣了你啊?”

二人的對話很快便被漸漸增多的客人淹沒,陳婷穿着超短公主裙,踩着十分不搭邊的高跟鞋,生疏得像個提線木偶。她亦步亦趨地跟在經理身後,木訥又膽怯。

一連多日都未曾促成一單,陳婷被經理當眾罵了個狗血噴頭:“幹不了就趕緊滾!裝什麼清高?”經理指着陳婷的鼻子,飛濺的口水在筒燈的照射下像是一片霧一樣灑在她臉上。陳婷依舊木訥,老老實實站着挨罵。不過挨了頓罵似乎也讓陳婷看清了處境,她不再沉默地緊跟經理和同事,小心翼翼地學着旁人那樣,主動搭訕,主動玩遊戲。不過,效果並不明顯。

“這周再開不了單,一分錢都別想拿,立刻給我滾蛋!”經理下達了最後通牒。陳婷咬着下唇衝出了店舖,經理對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懶得再理她。二人的爭吵並未在眾人心中掀起波瀾。

“舞台邊那張桌,兩打科羅娜!”陳婷吆喝的聲音沒多久便從門口傳來,她手上還拉着一個樸素的男孩。男孩穿着寬寬鬆鬆的T恤,咖色休閒褲,毛寸髮型看起來是個十分木訥的理工男,坐下後便自顧打起了《王者榮耀》。

陳婷努力地找話題聊天,不斷舉起酒瓶和他碰杯。可男孩的目光始終沒有從熒幕上移開,哪怕是喝酒,也要單手操控着手機。我們都懂,他不是有多愛玩遊戲,只是在掩蓋自己的局促與緊張。

雖然開了單,但陳婷的挫敗感更重了。她猛然站起,瞪了男孩一眼便不再理會他,氣沖沖地走隔壁桌坐下,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酒,像極了失戀買醉的人。男孩面色淡然,悠悠喝下一口酒便起身打算離開,但有些凌亂的腳步卻出賣了他——他並不淡定。

那天,喝成爛泥般的陳婷是被同事拖走的,阿朗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依舊搖着手中的雪克杯,並不打算多管閒事。可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依舊是那片海邊,依舊是那個消瘦的背影,讓他再度停下腳步。

“怎麼又在這?”阿朗坐在陳婷身旁,“今天可沒有可樂給你了。”

“怎麼辦?我只有一個月了……”陳婷沒有轉頭,只呆呆地望着海面呢喃,“還有一個月我就要交學費了。”

“M城人不是有貸學金嗎?”阿朗沒多想便回答,看到陳婷疑惑的眼神才突覺自己似乎逾矩了,“那個……前幾天過關時看到你掏身份證了,”阿朗摸摸了鼻子尷尬道:“不是故意窺探你隱私的。”

“無所謂……”

七月的海城潮濕又悶熱,海風黏膩地吹在身上並不舒服,總有種被濕氣禁錮的窒息感,就如二人之間的氛圍,阿朗打算離開時,陳婷的聲音又再響起:“陪我坐坐好嗎?”

準備站起的阿朗順勢換了個姿勢,嘴裡“嗯”了一聲,便雙手枕在腦後躺在了沙灘上。

許是糾結了一番,陳婷慢慢講述自己的故事,“我姐叫陳珊,刪除的意思,我叫陳婷,停止的意思。不過他們也沒能如願,這輩子都沒能要上個兒子,活該。”陳婷父母雙全還有個姐姐,看似美滿,卻也是俗套的重男輕女家庭。

陳婷高三剛畢業,父母卻不給她到灣城唸書的學費,阿朗第一次見她時,她便是在痛哭此事。回M城後陳婷便着手申請貸學金,進程順利地一度讓她以為人生即將轉苦為樂,可在貸學金到賬幾天後,她的銀行卡不見了。

“讀咩書啊!有X用咩!畀我搏兩手仲快啊!”陳婷的父親把銀行卡攥在手裡,發着暴富的白日夢。陳婷瞬間覺得血湧上腦門,衝上去搶,卻被她父親一甩胳膊,她就踉蹌地撞上門框,母親從廚房衝出來,可在嘴唇動了動後轉過身去,甚至沒有去扶她。

陳婷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仍難掩激動,攥着沙子的手指節發白,沙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我想做兼職賺學費,但還有半年先十八,M城沒有人肯請,只能出來偷偷做黑工……”

阿朗拍了拍她的肩膀,並沒有出聲安慰,因為他太懂得那種無力地逃離,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甚至是站着說話不腰疼的。

“我走了,”阿朗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又蹲在陳婷面前重複了一次。“我走了。”

陳婷以為他是怕自己沒聽見,有意說多一次,也並未多想,便只是點了點頭。直到往後幾日,都未見阿朗的身影才知,他辭職了。

與其說阿朗不管閒事,倒不如說他是自顧不暇,M城的家中並不比陳婷樂觀。走出關口的瞬間,阿朗便被空氣壓得喘不上氣,卻不得不硬着頭皮走進家門。

三、阿朗

“出糧未?你細佬炒咗車啊,你攞一萬蚊畀佢啊!”剛打開門就傳來迫不及待的吸血聲,那聲音像把刀,刮得他耳膜生疼。阿朗站在玄關,看着手臂上那片藏在紋身下的傷疤,那是小時候母親為了接着在街邊爬欄杆險些摔下的弟弟,把他推開時他撞到了路邊電單車排氣喉燙傷後留下的,那時母親甚至沒有一句關心,只是拉着電單車主賠錢。

“問緊你啊,啞咗啊?”母親的催促聲打斷了他的回憶,“佢撞人,定係人撞佢?”阿朗問。

“有咩分別?總之攞錢嚟啦!你唔係搵到份好工咩?”

阿朗沒回答。他平靜地坐回床上——雜物間裡的摺疊床,戴上耳機便無視了門外斷斷續續傳來如催命般的聲音。他心裡想着,最後一次,再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

第二日,阿朗看着客廳桌子上癟下去的錢包,自嘲地笑了:“真蠢,竟然對這個家還抱有希望。”

“望咩啊,銀包就得嗰三千文,要你有咩用啊?”母親正靠在沙發上刷着手機,看到阿朗盯着錢包,無所謂地說到。

如此涼薄的話語阿朗已聽過無數遍,小時候沒有考第一,母親說“要你有咩用”;他責罵細佬弄壞東西,母親說“要你有咩用”;長大後,即使是交家用,母親也會嫌少說“要你有咩用”。阿朗突然覺得人生很荒謬,他拿起不留一分錢的銀包出了門。

他沿着騎樓一直走,路過母親給細佬買魚蛋的檔口,路過細佬差點跌倒的鐵欄杆,路過母親撒潑讓他給細佬買車的電單車行,路過母親不捨得給他買鞋的運動舖。他沒再停留,徑直走進報館。

“我想登報斷絕關係。”

程序比阿朗想像得更簡單,拿到收據,他感覺像是卸下了禁錮自己已久的枷鎖。儘管他知道這並不具法律意義,也明白這身血緣是永遠無法擺脫,但,忽悠母親足夠了。

阿朗遊蕩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城,他想看看這裡還有沒有值得他留念的地方,結果一如他所想。直至清晨時分,阿朗立即買了幾份報紙,特意抽出登有斷絕親子關係聲明那張,似乎有了些期待。他捏了捏早已準備好的信封,裡面是積攢多年的兩萬塊,和報紙疊在一起放進背包,快步往家裡走去。

“你去咗邊?電話又唔聽,你細佬等錢使啊!”阿朗母親與他的談話總是離不開細佬,他並未出聲,掏出信封和報紙遞給母親。

她打開信封看了一眼便又罵到:“唔一早攞出黎,自己收收埋埋想做咩啊!”

阿朗見她並未看向報紙,只自顧地數着錢,便將報紙再度往前遞了遞,母親厭煩地把報紙掃開,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幾時翻上去做嘢?你細佬快到結婚年紀了,擺酒要錢……”

“錢你收好,最後一次。”阿朗不再理會母親的唸叨,把報紙放在桌上,說罷便扭頭回房收拾行李。幾分鐘,簡單的幾件衣物,已是阿朗在家中所有的痕跡。身後仍是母親罵罵咧咧地數落,無非就是“我係你阿媽”、“你有本事冇再翻黎”這些把耳朵都聽出繭的話。

“呯——”關門聲把阿朗母親的咒罵鍘斷,他快步走出大廈,站在路邊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原以為會跟母親大吵一架再離開,沒想到她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也好,等她發現,自己早已離開M城。

兜中手機震了震,海城酒吧經理發來的消息:“考慮好了?還回來做嗎?”

“不了。”阿朗回了兩個字。海城與M城僅隔一道關,他只想遠離。

離開這個傷心地前,阿朗又到了那片海灘,可樂罐在掌心冰涼,海城的夜風吹來,帶着鹹腥的潮氣,他忽然覺得能喘上氣了。

阿朗拿起可樂,拉開環,泡沫湧出來沾濕了手指,低頭喝了一口,突然想起陳婷,想起半年前遞可樂給陳婷的時候,她喝得那麼急,嗆得滿臉通紅。那時候他以為彼此都只是短暫的過客,誰能預到在他準備離開時,想起的第一個人竟然是她。

阿朗也沒有想到,五年後的花城又再遇見陳婷,早已成熟地戴上了名為美美的面具。

四、相親

“哐啷——”酒杯摔在地上的聲音,把阿朗從回憶中拉回來,和周圍客人一樣把目光放到了美美身上。

美美突然從卡座衝出酒吧,她跑過吧枱的時候,阿朗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是被人潑的。

“美美!”他叫了一聲。

她沒停,徑直跑向了後門。阿朗把杯子往檯面上一撂,跟旁邊的學徒說了句“你做!”,就追了出去。

後巷裡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美美靠着牆蹲着,肩膀微微發抖。這畫面太熟悉了,熟悉到阿朗心頭一緊。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身上的圍裙解下來,披在她肩膀上。夜風有點涼,她的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怎麼回事?”他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

美美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哭,是被氣的。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死麻甩佬,手唔規矩就算了,仲潑我一身酒。話我推薦的酒貴,說我呃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襯衫,酒漬在白布上暈開一大片,更氣了:“我新買?!先着第二次!”

阿朗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遞給她。美美接過去,深深吸了一口,煙光在指尖明明滅滅。

“你怎麼會來花城?”阿朗終於問了這個想問一整晚的問題。

美美偏頭看他,眼神忽然柔和了下來但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呢?”

“呵……逃離原生家庭咯!”阿朗如實回答。“我也是啊!只要沒有他們的地方就行。”

“我還是沒能賺夠學費,是我姐打了好幾份兼職幫我補齊的學費,她給了我學費後就消失了,誰都找不到她了。”美美找到了宣洩口般,自顧自地說着這五年來的經歷。她原以為自己完成學業後能與姐姐逃離狼窩,可命運並不想放過姐妹倆,“我姐可比我慘多了。”

陳婷的爸爸是出了名的廢佬,吃喝嫖賭樣樣齊全,媽媽想管,每次都妥協在“我去舉報你同我假結婚,大家一齊死”!

在陳婷離家唸書時,她爸爸組了個飯局,美其名曰叫姐姐陳珊陪他過節。陳珊到場後才知,是相親局,但為着體面她並未掀桌而去。

“這女的就是你爸的姘頭!”陳珊媽媽指着坐在自己老公身旁的女人,氣憤道。手指劃過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子時,“這是你爸姘頭的兒子!”可她也僅僅罵了兩句,便沒再理會自己的女兒。陳珊總認為虎毒不食子,對父母仍存有一絲絲期盼,可這絲感情在她進家門看到沙發上坐着的男子時,徹底斷開。

那天的陳珊被爸爸強制留在屋內與男孩相處,她大發雷霆,砸了家中大半的東西,拿着刀揮舞想要同歸於盡,才將男子嚇得拖着肥胖的身軀笨拙地衝出門。

“你有本事殺了我!一點都不孝順!”陳珊爸爸扯着嗓子大喊,生怕鄰居們不知道自己被女兒拿刀指着那般。媽媽仍舊是扯着衣服站在不遠處,囁嚅着嘴想要勸陳珊。

冷靜下來的陳珊,將刀扔在地上,“哐啷”的聲音似乎是興奮劑,刺激地她爸爸衝上來,怒搧了她一個耳光,“不知好歹的賠錢貨,給你找個男的結婚還不知足!”他以為自己輕鬆拿捏了陳珊,用腳把刀踢去角落裡:“有本事滾出去啊,住着我的房子就得聽我的……”

陳珊沒有再說一句話,推開他,頭也不回的出了家門。

“別再回來了”,陳珊發了條信息給妹妹陳婷後,便不知所終了。

五、逃離

“我以為姐姐又是他們吵架了,可從那以後她的電話微信所有的社交軟件全都註銷了。”陳婷失落地說,她回家後,父母什麼都不告訴她,直到她爸又把注意打在她身上。

“所以我也逃了……寧願放着M城高工資的環境,也要逃……”

“其實,我那時找了你好久,”沉默了良久的美美把煙灰彈掉,再度開口。

阿朗沉默了很久。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酒吧裡傳出的音樂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他想說很多話,想問她這五年是怎麼過的,但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裡面那個局,要不要我幫你搞定?”

美美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圍裙遞還給他,想了想又收回手:“借我穿一下,省得太狼狽。”

她轉身往酒吧裡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衝阿朗揚了揚下巴:“對了,我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十八。”說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推門進了酒吧。

阿朗站在後巷裡,看着她沒抽完的煙。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回了酒吧。吧枱後面,學徒手忙腳亂地應付着客人,看到他回來,像看到了救星一樣。阿朗繫上另一條圍裙,開始調酒,動作行雲流水,一如往常。

但他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美美坐的那個卡座,她已經換了個位置,坐到了那幾個男人的對面,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正在說着什麼,大概是在圓場,那幾個男人被她說得哈哈大笑,氣氛緩和了不少,她肩膀上還搭着那條圍裙。

他低頭繼續調酒,冰塊的碰撞聲蓋過了思緒。五年前的可樂,五年前的沙灘,此刻不過隔了幾張桌子,卻像隔着另一道關。

他沒有再望過去。

清晨四點,客人散盡。

美美拿了包出來,經過吧枱時停了一下,揚着手中摺好的圍裙,說了一句“洗乾淨還你”,便推門走進夜色。

阿朗“嗯”了一聲,沒有問她要怎麼還,也沒有問明天還來不來。

他收拾完吧枱,關燈,鎖門。天空已微亮,街面空蕩蕩的,他站在門口吹了一會兒風,然後往在花城買的房子走去。口袋裡的手機亮了亮,是舊友發來的信息——你媽到處在找你,見不見?

他沒點進去,果斷按滅屏幕,繼續走,走進朦朧的晨光裡。

路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