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趣新口岸
新口岸的街巷，方正如棋盤。
上世紀九十年代落成的樓宇，齊刷刷立着，像一張張被海水浸濕又曬乾的紙，把片區——從冷清到繁華——悉數記錄。
那些年，外港的海水一寸寸後退，砂石一米米前逼，橋墩從水中次第探出頭。填海、造地、起屋、架橋，市政建設熱火朝天。心急的居民，自發熱議大橋通車、新碼頭啟用日期。那口吻，比風水先生、預言家都帶勁。
毗鄰的國際中心樓盤，乃區內豪宅。“我哋而家咪炒盡囉，買咗兩套！”說起炒樓，阿山雙眼放光，彷彿樓價已然砰砰飆升。這傢伙，右下唇嵌一粒肉痣，搭以蓬鬆的獅子頭髮型，像極藝人岑建勳。我未見過他上班，單記得此君偶爾約我捉棋。那句“三步唔出車，已經輸咗一半”名言，迄今猶耳際迴蕩。
阿山者，阿山也，全名雖忘，總得感謝他喚醒歲月深處的樂趣。
海立方的前身，原是一片泥土地，三面圍着鐵絲網，有旅遊巴進進出出。側邊一幢兩層樓建築，內設售票處、茶餐廳、免稅店、旅遊機構櫃位，坊間俗稱碼頭。彼時，往返廣州、蛇口的客輪班次少。各國洋人，各地華僑華人，一船一船自香江來。
茶餐廳的鑊氣、免稅店的香水味、海面來來往往的噴射船飛翼船，混成濃烈獨特的口岸氣息。碼頭是一方偶遇的處所、開眼界的聖地。在那裡，我看到那位換女人如換衣服的大富人家公子；偶遇內地笑星陳佩斯，圓溜溜的標誌性光頭，性格很隨和。還看見歌星羅文，下扶手梯，快步走向免稅店買煙。
——依稀往夢似曾見，心內波瀾現，拋開世事斷愁怨，相伴到天邊。港劇《射鵰英雄傳之鐵血丹心》主題曲，羅文和甄妮唱得纏纏綿綿。那歌詞，豪邁中流淌詩意。
漢字凝練傳神，漢語世界博大精深。一個英文單詞husband，可擴譯為老公、丈夫、官人、愛人、死人、死鬼、掌櫃的、當家的、不正經的、老不死的、挨千刀的，等等。碼頭，是陸地的盡頭，遠洋的啟航地。這個奇異的空間，頗能容納柴油米鹽、睡袍拖鞋。說來慚愧，我欲覓詞概括回歸前的碼頭百態，竟一時深感乏力。龍蛇混雜、藏龍臥虎、三教九流、英雄雲集……左斟右酌，似乎都不精準，也不貼切。
多少人間事，重逢的喜悅，別離的愁緒，於碼頭輪番上演。當我為離澳返港的親友退票，背後傳來了“黃牛黨”的私語：大佬，嗰個四眼仔，唔知乜水？經好心人提點，始知應在窗口退票，不宜向廳內購票者轉售。我的退票，分明與人“搶食”。多年後，想起那幾道犀利如鷹鷲的光，方才醒悟碼頭自備運作“規矩”。回歸前，那些“陀地”，一如海中游弋的劍魚，在規則的縫隙裡尋找水域，佔據山頭。
再後來，碼頭成了某高校的分教點。我在教室給學生上課，講台對着曾經的出入境通道，窗外的夕陽將海面染成波波金黃。
恍惚間，一艘噴射船正在泊岸，乘客魚貫而出。有穿正裝的商賈，拖行李箱的學生，還有手牽幼童的師奶。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