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忘年交 竹 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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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年交 他站在一塊黑板前,手執一根粉筆,抑揚頓挫地講道:“撇——要撇得瀟灑,捺——要捺得飄逸。”那根粉筆如魔術棒,一起一落之間,竟變出遒勁飛揚的字。那時,他已年過七旬,精神依舊矍鑠,為人嚴正卻溫和。他便是師生口中尊稱的“師公”——李佐維老師,校內不少教師都曾被他教過。 李老師擅長書法,亦工於吟詩作對,但恐怕誰也想不到,他原來是製糖專業出身。可惜,他讀大學才發覺自己沒有技術細胞。他自幼對詩詞、對聯感興趣,喜歡的就背誦下來。年過花甲登岳陽樓,眺望洞庭湖,還能背誦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在濠江中學執教期間,校內亭台樓閣,多留有他撰寫的對聯;在逢五、逢十周年校慶特刊上,亦時常刊載他的詩詞。我曾勸他,這些作品凝聚諸多心血,不如彙編成冊,留予後人參考。他卻搖頭婉拒,毫無刊行留名之意。 私下相處,李老師笑容可掬,性情純淨如赤子。他向來給予我鼓勵,稱我的文筆樸實,感情真摯;也肯定我的書法日有長進,不吝提出改進建議。每次請教,他都樂意幫忙。之前,連襟阿華在佗城籌建文昌廟,託我潤色擬刻於碑上的楹聯與建廟序言。我自知學力不足,只好求教於李老師。他不嫌繁瑣,屢次與我推心置腹,逐字逐句打磨文稿。難為他做過白內障手術,卻還堅持在手機上敲寫修改意見。他說,代別人做任何事,理當盡善盡美,何況文稿用於敬奉神靈,心情反覺舒暢。 疫情期間,李老師正式退休了。此後,他離開中山,伴隨老伴遷居新興養老。幸得資助,購得一套房子安身。他喜愛當地官員陳鼎的詩句,自言“家住城南錦水堤”,只是眼前不復“白沙翠竹繞柴扉”,所幸窗前尚可遠眺江水。晚年日子不無清苦,憶及往事,不勝感慨。當年,他原有一筆退休金,後來誤信人言投入股市,不料虧損大半,心灰意冷之際,便拿餘錢資助貧困山區兒童,直到疫情時期無以為繼,只能中止。縱然如此,他視錢財為身外之物,相信施比受更有福,從不為多年助學之舉而後悔。 如今,李老師最不稱心的事,莫過於疾病纏身,日日都要服藥。年過八十,他邀請我去新興相聚,順道拜謁六祖惠能聖地。他歎息生命已進入倒計時,能相見一次,便珍惜一次。我和同事包車前往,終得重逢。他身體日漸衰弱,雖早已看透生死,但主張積極治療,一切順其自然。臨別時,他忽然上前擁抱我,聲音哽咽,滿是不捨。他曾說過:“近年對你有一種依依之情,跟你無話不說,算得上是忘年之交。”這話說得我心頭熱乎乎的。 李老師最鍾愛陳鼎的一句詩:“ 不知我種門前柳,長大於今幾尺圍。”陳鼎遠赴外地為官,難免懷鄉。我想,李老師念及此詩,亦是想念四十年在澳門執教的歲月,惦記相識相惜的師友。在我看來,他一生用心所種之柳,早已枝繁葉茂,庇蔭無數後學。 竹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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