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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詞語密林中辨認一座城市

日期: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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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詞語密林中辨認一座城市

王曉波

《廣州之戀》 作 者:郝俊 出 版 社:南方日報 出版時間:2026年5月

在詞語密林中辨認一座城市

在城市文學書寫的版圖中,廣州往往被賦予商貿繁華、理性務實、商業氣息濃厚等標籤,但在詩人郝俊的詩集《廣州之戀》中,我們讀到了一座城市的詩性特質。《廣州之戀》是詩人用二十五年時光寫給一座城市的長信。這部時間跨度從二〇〇一年到二〇二五年的詩集,既是個人生命經驗的編年史,也是一幅以詞語繪製的廣州精神地圖。這種寫作姿態使《廣州之戀》避免了浮光掠影的城市書寫,獲得了一種扎根於日常又超脫於日常的審美體驗和情感寄寓。

詩集最動人的品質,在於郝俊有能力讓熟悉的城市景觀在詩性的照耀下生出別樣的光澤。以書名同題詩《廣州之戀》為例,詩人寫道:“我把平鋪在桌上的/地圖拿起,高舉,/蜿蜒的珠江就在嘩嘩的水聲中站了起來”,“為了縮短距離/我把世界地圖沿着180度經線對折/你我所在的地方幾乎重疊”——這種將地理空間摺疊、讓珠江“站起來”的想像,既是愛情中渴望縮短距離的焦灼,也是對城市空間的一種詩性重構。詩人甚至說“是我把廣州塔這枚炫亮的胸針/別在了胸口靠左的位置”,將城市地標化為貼身信物,城市與身體、公共空間與私人情感由此獲得了驚人的統一。

這種身體化的城市感知方式,在郝俊筆下反覆出現。在《廣州的冬天》中,他寫“內心的起伏,讓我相信我就是躍上岸的/那朵浪花”,詩人不再是與珠江對望的旁觀者,而是江水的一部分;當他看見“兩岸把珠江摟得更緊了”,城市景觀被賦予了體溫與情感。在《登白雲山》中,詩人登上摩星嶺後寫道:“自己剛剛高過塵世一點點,/就開始想念山腳下那個燈火密集的/人世間”——這種登高後的回望,不是超脫,而是更深地確認自己與這座城市的牽絆。郝俊的城市詩不追求奇觀化的表達,而是在日常景觀中發掘那些“未被言說的隱秘和心跳”。

如果說城市地標構成了詩集的骨架,那麼嶺南草木則是流淌其中的血脈。郝俊對植物的書寫幾乎帶有博物學般的精確與詩人獨有的體溫。《木棉》中“舉杯,飲下烈火/煆燒錚錚鐵骨的虯枝”,將木棉的紅色轉化為一種飲火的姿態;《蒲葵》裡“陽光剖開葉脈/掌狀深裂,忍受分割之苦/在劇痛中失聲/用手語播報雨季”,植物的生理特徵被賦予了近乎受難的情感深度。《三角梅》中“苞片精通修辭/誤讀並非修訂盛開的定義/將錯就錯是我們樂於接受的生活美學”,詩人從植物的“誤讀”中提煉出一種生活哲學。《芒果》一詩寫“刀尖讓凝固的陽光開始流蜜/濃郁的香甜夾雜着微小的閃電/味蕾在輕微的發麻中喚醒恰到好處的刺痛”,將品嘗芒果的感官體驗推向了一種近乎通感的精密。這些植物詩既是嶺南風物的忠實記錄,也是詩人情感的外化——他讓每一株植物都“有體溫、有記憶、有性情”。

郝俊擅長在看似平靜的敘述中埋下機鋒,有一種值得注意的思辨。《風箏和鳥的區別》只有兩行:“鳥生在樹上/風箏死在樹上”,以極簡的對比道出自由與束縛的根本差異。《寫詩》中“詩,是一座平面的殿堂”,將詩歌寫作的悖論——以平面文字構築立體的精神空間——凝練為一句警語。《詞與物》寫“每一個詞語/都是我身上的一片葉子/被枝條反復確認/又反復走失”,最後落腳於“沉默,有了時間/表達,背叛世界”,精準道出詩人和語言既依附共生、又彼此背離的拉扯關係,是創作自省的凝練表達。而在《午夜斷想》中,“即使是一隻雄鷹,/在夜裡也只是一塊被遺棄的抹布/即使是一支響箭,/也無法穿透深不可測的夜空”,這種從高昂到低徊的轉折,或許正是郝俊詩歌張力的來源。

值得留意的是,郝俊的古典修養為他的現代詩提供了獨特的精神底色。例如《沉魚》、《落雁》、《絕色》以古典美人題材入詩,卻注入了現代人的情感視角,《在陳寅恪先生銅像前》則將學術精神與詩歌敬意融為一體。這種對古典的回望不是“懷舊”,而是為現代漢語詩歌尋找一種可以安放精神重量的傳統。

當然,整部詩集最鮮明的藝術特質,是把地域風物轉化為有體溫的生命意象,完成了自然景觀的詩意重構。《廣州之戀》最令人低徊的,或許是其中那種“微醺”般的情感質地。無論是《蘿崗賞梅》中“我用最熱切的聲音喚你們/你們開最小心的花瓣應我”的克制溫柔,還是《西關小姐》裡“你躺下,就有了一片海,/手中的團扇,是從胸口捧出的一輪/圓月”的含蓄繾綣,郝俊的情感表達始終保持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他寫愛,不濫情;寫孤獨,不頹喪;寫城市的繁華,不迷失於表像。正如詩人楊克所言,他的詩“貼近大地,又不失飛翔;立足現實,又葆有率真”。

郝俊的詩集《廣州之戀》,就是一封以廣州為精神場域、鋪展嶺南風物的審美譜系、跨越二十五年的綿長情書。在《後記》中,郝俊說,廣州於他不僅是“棲身之所”,也是“心安之處”。這種從“棲身”到“心安”的轉化,正是這部詩集最深層的主題——當一個人在一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用詞語反覆辨認過城市的街巷、草木與燈火,這座城市就會褪去世俗地域標籤,成為精神深處無法抹去的心底印記。《廣州之戀》的價值,在於它生動呈現了一種“城市詩學”:一座城市如何在文字裡凝住記憶,一個詩人又如何在城市的鏡像中確證了獨一無二的“自我”,從而形成無可替代的詩歌語調。

王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