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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目抑或亡心

日期: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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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5版:演藝       上一篇    下一篇


亡目抑或亡心

王慧詩

演員角色隨劇情變化而轉換

沒有盲的醫生太太象徵人性的曙光

演出呈 現盲人欺壓盲 人的場面

亡目抑或亡心

恐懼會導致失明。我們在失明的刹那之前便早已失明,恐懼使我們盲目,也會使我們繼續眼盲。一份盲目需要幾個盲人來構成。

——喬賽·薩拉馬戈《盲目》

二〇二六年中,澳門演藝學院戲劇學校表演深造課程(一級)於澳門文化中心黑盒劇場,共舉行了四場匯演《亡目》,由該校教師陳斐力導演。《亡目》改編自葡萄牙作家喬賽·薩拉馬戈的經典代表作《盲目》。這部作品除了曾被香港話劇團、中國國家話劇院改編成話劇,亦曾被改編成電影《盲流感》。小說原著出版於一九九五年,講述一座城市突然爆發失明病、社會秩序隨之瓦解,從中探討人類的原始本能與道德底線,不只劇情具衝擊力,同時極富哲理意涵。薩拉馬戈憑藉這部小說於一九九八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是至今唯一獲此殊榮的葡萄牙作家。

《亡目》劇情集中在眾人陷入前所未有的集體失明後,眾失明者被安置於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封閉空間中,內部充滿混亂與未知。在這個封閉的環境裡,一位醫生太太為了陪伴並保護她的醫生丈夫,假裝失明同行,病院內發生的一切,都落入她另類地沒被感染的雙眼中。薩拉馬戈筆下的世界極端且震撼,當視覺的安全感、人的尊嚴被剝奪,文明的外衣被撕去,剩下的是最赤裸的人性,或原始的獸性。相對小說透過哲思泉湧的筆觸,貫穿全書那份藉“生理層面的盲”深挖“心理層面的盲目”之解剖與辯證——真正的盲目,或許並非看不見,而是不願看見;這個演出較為側重另外幾方面的呈現︰個體與集體、權力與秩序、本能與道德。

表現形式有利有弊

不同於小說裡感染“白盲症”的人眼前世界一片渾白,黑盒劇場裡《亡目》則透過大片漆黑營造侷促的氛圍,配以密集的燈效與音效,十多位身穿統一白色病服的演員馬不停蹄地進行環狀圈跑,讓人聯想起梵高於精神病院期間創作的那幅《繞圈的囚犯》——看似有紀律的集體運動,律動中卻散發着各自的不安感。

《盲目》全書出現的人物全都沒有名字,僅以他們的外觀或身份來表述,如︰眼科醫生、醫生太太、第一位失明者、偷車賊、流氓等。從小說中“作家”的一句回話,得以窺見薩拉馬戈的用意︰盲人不需要名字,我就是我的聲音,其它一切都不重要。而澳門演藝學院這個匯演《亡目》,每個演員都不是從頭到尾演同一角色,無分個人特色、年齡或性別,各人都有機會淪流飾演劇中不同人物,為了讓觀眾釐清誰是誰,劇組以人物的身外物來作出角色的區分,如︰當戴上眼鏡時那人便是醫生、當戴上白色頭箍時那人便是醫生太太、當戴上墨鏡時那人便是妓女、當穿上黑皮褸時那些人便是流氓等。這個模糊“個體與集體”界線的表現形式,令人印象深刻。同時,不禁讓人思考一個/一群演員在劇組中的位置、劇中的敵人與同盟的關係、甚至個人在社會中的角色,各種身份都可能隨劇情/環境變化而轉換。從場刊上一段導演的話,得以了解當中的演藝教育用意:“表演不應受限於個體標籤——無論性別、文化背景、或是個人經歷的厚薄,一旦踏入劇場的黑盒空間,演員便是一個純粹的媒介。”

然而這表現手法有利也有弊。頻繁的角色切換,演員對不同角色的代入與情感投入不易瞬間深化,呈現給觀眾的演繹便顯得相對表面化。加上這個演出對演員有一定體力要求,在跑着數不清多少個圈及過於密集的音效下,眾演員的對白近乎都是嗌出來的,雖然咬字清晰,但是否也局限了需要較細膩呈現情感的部分?若選用另一風格的背景音效,釋出一定比例的聽覺空間,演員在聲音的演繹上會否更有層次?而觀眾也不必在約一個小時的演出中被感官過載,產生十分疲憊的觀感。

從黑盒內部往外看

《亡目》一劇以頗多篇幅呈現原著中“盲人欺壓盲人”的場面。當患者急劇增加,維生資源日漸短缺,文明迅速崩塌,整個世界的縮影就在這裡——被隔離的廢棄精神病院內部變成了“地獄中的地獄”,那是盲人從地獄中親手製造的另一個地獄。“權力與秩序”是人類社會運作的核心,透過權力支配/賦予、規則建立與社會共識來維持穩定。《亡目》的權力先是由士兵以單向制度和槍械控制,以監管病院內部運作,後來槍械落在幾個流氓手中,權力變成毫不掩飾的蠻力,人的原始慾望頃刻放大。若地獄的初步形成始於少數破壞秩序的掠奪者,人數更多的受壓者也不全然無辜,記得劇中醫生便說出了小說中一句反思的話:“我們應該在他們一開始做無理要求時就奮力抵抗,但我們沒有。”

《亡目》也涉及人性在極端處境下的“本能與道德”抉擇。如果權力的顯現是對他人的支配,道德可視為對自身精神與行為的掌控。儘管此劇將戲份均勻配給不同角色/演員,仍可看出醫生太太是劇中最核心的人物,也是唯一有名字的角色——Linda,葡語中意為美麗的。作為這場災難中唯一能看見的人,難能可貴的良知與道德感使她暗中守護一群同伴。然而印象較深的一幕,不是Linda為了阻止流氓進一步的暴行而開了殺戒,而是劇中唯一沒盲的她,在撞見自己丈夫偷情時,卻假裝沒看見。恐懼使我們盲目。或者大家本來都沒盲,卻活得無異於盲人。盲,是生理上病變;盲目,是人們主動或被動的心理取向付梓的行動或不行動。

如同故事一開始的“盲”來得很突然,結局的“復明”也很突然。《亡目》結尾的“過場”處理很是微妙——雨中,曾經的盲人們紛紛脫去早已髒亂不已的白色病服後,裡面穿着的卻是乾乾淨淨的黑色衣物,反差中吐露着一絲反諷的意味。同一刻,裹住黑盒劇場的大片黑簾緩緩地拉開,遠處落地玻璃窗外的街景徐徐地映入觀眾眼簾。彷彿在說,戲“看”完了,回到現實場景,我們又當如何“看”更切身的周遭?

(圖片來源︰澳門演藝學院)

王慧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