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外亦天堂
新會天馬村天馬河洲的“小鳥天堂”,據說是因巴金一篇《鳥的天堂》散文而聞名九州,多少年來誘引了整個廣東及其周邊地區,甚至全國各地憧憬天堂的人們來此一享天堂之樂。我以前到過江門多次,但造訪這個天堂還是第一次。
幾天前去江門參加一次“神仙會議”,被朋友說動了心,會後便順道來這個天堂走一遭。起初擔心颱風“白海豚”帶來的大雨喜怒無常,去了也進不了天堂。但蒙老天爺慈悲,驅車到了那裡時,大雨忽然停了,只是偶爾細雨淅瀝。更想不到的是,雖是颱風雨天,但奔此天堂的人還是很多。排隊買票入得園來,還沒有見到鳥兒,已經覺得是另一番天地。遊人紛至,穿梭如織;男女老少款款偕行、少男少女攜手相伴;輕聲笑語,清風徐徐。細雨下不時打起的各色雨傘形成一道五彩的風景線。遊人徜徉在綠草茵茵、花簇帶雨的天堂小徑中,安閒自在、悠然愜意。近看樹影婆娑、遊人閃現;遠看跨河伸展開去的觀鳥棧道,更有麗人招展、孩童歡躍。沁芳亭前淑女靜坐,藕花路上情侶相依,鷺影橋上親水觀榕尋鷺。陽光透過雲層縫隙傾灑下來,使雨絲折射成千萬根銀絲,落在小溪裡又變成點點珍珠。置身其中,獨得一種清新、平靜和迷朦,充滿詩情畫意,令人陶然沉醉,真是一派如入天堂的圖畫景象。
不過小鳥天堂所指不是這園林,而是天馬河中的一片河洲島,以及圍繞這些河洲的水道,因為這裡棲居了以鷺鳥為主的萬千小鳥。“島”者,江、河、湖、海中有山可依止處,中國象形文字的精妙生動於“島”字可見一斑,到此自知其意也。乘船下河,算是進了鳥兒的地界,到了屬於牠們的天堂。此時雨完全停了下來,小船繞河道緩緩而行,水面平滑如鏡。船行推起小小的波浪,偶爾清風也撩撥起淺淺的波紋,天上飄動的雲朵投射着或深或淺的身影,一切都那麼安靜和諧,全沒人間的嘈雜。此時此地,你才體會到甚麼是真正的自然,而且還會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是自然的一個部分。這種超然世外的安靜,或許就是人們嚮往天堂的原因之一。
我依船窗而坐,前後左右望去,皆是鬱鬱蔥蔥、茂密成蔭的水榕樹。最奇特的是水榕樹的氣根,它們發於樹的主幹枝條,懸垂於空中,疏密不同,有些緊密如簾,有些則酥鬆似鬚,更有些深入水中,扎根砂土,久而久之,木化成根,進而支撐榕樹向着更廣闊的水域空間生長。小鳥天堂裡最負盛名、最有代表性、最大的一棵水榕樹,葉展竟然覆蓋一點三萬多平方米(約二十畝)水面。樹齡大致有四百多年,是見證明末以來江門新會興衰苦樂的生物精靈。船行其側有時,方走出它的懷抱,令人感嘆其生命力的強大與茂盛。船無聲無息地在水榕擁抱,河汊交錯的河道裡行駛,眼前不時有搖曳飄逸的氣根掠過。或許是因為颱風天氣,鳥兒們都躲在了榕樹叢深處的巢中,或許是我們來得早了點,還不到出外覓食的鳥兒歸來之時,船在水中行駛差不多一刻鐘,仍未聽到鳥兒的歌唱,更沒有鳥兒飛來迎接。當然,也許這只是人們的自作多情,因為鳥兒們可能壓根兒就不歡迎這些滿身俗塵的人到來。正當人們猜疑天堂主人們的態度時,遊船穿過了一段長長的氣根水廊,忽地聽到有人驚呼:看那邊!我也隨着眾人轉頭的方向看去,是啊,只見不遠處高高的水榕樹頂端,密密地落着一片白色的鷺鳥,牠們交頭接耳、嘰嘰喳喳,不像唱歌,倒像是相互鬥嘴或交流討論着甚麼。當然,肯定不是開會,因為看不到鳥領導講話。在船的上空,有不少盤旋飛舞的鳥兒,甚至還有幾隻徑直向小船俯衝掠過,似乎想看看這些不速之客到底甚麼來意。在最高的樹梢上,不時還有幾隻色彩華麗、卓爾不群的鳥兒飛落,高傲地仰着頭,但又警惕地俯視觀察着眾鳥和眾生。其實,在自然世界長期的進化過程中,鳥兒早已經對人類高度警惕。因為經驗告訴牠們,動物界最危險、最殘忍、最喜怒無常和最貪婪成性的就是我們自稱為人的動物。一不小心,就很可能成為他們刀箭之下的犧牲品。不過,儘管不知道鳥兒們在說甚麼想甚麼,人們還是自顧自地興奮歡喜,舉起各類相機攝取尚未被他們破壞的美麗圖畫。唯此之時,其實可以看到人們內心深處的善和對於自然與生命熱愛的本性。唯此之時,人間的萬般煩惱、焦慮和憂思,好似都被這些鳥兒帶走。我想,鳥兒可能不會明白人們為甚麼蜂擁而至地來探看牠們,更不會想到牠們之間的閒談呼喚會被人們理解成放聲歌唱,隨意的翱翔翻飛會被理解成歡樂起舞,從而使遠道而來的人們從中獲得莫大的寬慰和快樂。只因為,人們到這裡來的真正動因不只是想看看可愛和自由的鳥兒,而是想借此短暫地找回自己。
不過,大多數人可能不會問這樣的問題:人們為甚麼稱這裡是鳥的天堂?鳥兒們為甚麼在此安身立命?在我看來,回答這兩個問題很簡單。其實,小鳥天堂只是人們給鳥兒們棲居地的,只有人自己才理解的美稱。至於鳥兒自己,則根本不知道天堂是甚麼意思。人們其實是想借着給鳥兒們的生存方式賦予一個定義,用以寄託人自身的希望和理想。那麼,小鳥天堂是個甚麼樣的情景,或怎樣才是人們寄望的天堂呢?六個字就可以概括:自由、平等、環境。鳥兒們的飛翔自由、表達自由、愛情自由、勞作自由……等。鳥兒們的平等更是非常直觀,牠們棲落一處,沒有座次,沒有中心,即使有領導的頭鳥,卻沒有看出等級來,當然更不會有科長、處長、局長……之分,在牠們那裡,大概通常只有老幼雄雌、大小強弱之分。每一隻學會飛翔的成年鳥兒都必須自食其力,都會來回飛奔上百里覓食魚蝦。日出而飛,日落而歸,帝力於鳥何有哉!所以,牠們是真正平等的。我不是動植物學家,不知道鳥類社會的秩序如何形成維持,但毫無疑問,鳥類社會是和諧的。至於環境,乃是大自然的安排,是上天的賜予。鳥兒們發現了新會村天馬河這一片河洲,這裡有茂盛廣袤、遮風避雨的接天水榕,於是經討論決定在此立足安家、繁衍生息。時日既久,自然而然地成了鳥兒們的家園樂土,只不過到了人們口中,則被稱為天堂。
從鳥兒們的地界出來,重又回到花園。如果說河洲是鳥兒們的專屬領地,這花園或可視為其別院。但是,顯然因為遊人太多,鳥兒們很少光臨,所以實際成了從天堂到人間的過渡緩神的地帶。正想靜下來慢慢回味小鳥天堂的氣息和感觸,忽地大雨驟至,故只能匆忙驅車離去。當日八一建軍節,本想去厓山古戰場憑弔痛史,那裡是南宋王朝謝幕之地。無奈大雨滂沱,加上時間已晚,只好作罷,也留下日後從容懷古的念想。
車行雨中,前路茫茫。小心駕駛之餘,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平抑的複雜思緒和情感,雖然不是那種“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大情懷,但也是喜歡、遺憾、希望和無奈交織。我之喜歡江門,是從梁啟超開始,他的故居我去拜謁過多次,第一次已是二十多年前。雖然我在大學讀歷史時就知道梁啟超在戊戌變法中的作用,知道《飲冰室文集》,亦曾被其《少年中國說》所感染。但真正為他所折服,是我用了差不多大半天的時間參觀其故居之後,真有觀其平生事,勝讀十年書的感慨。當我在他故居庭院前的橋頭看到“定百世可知之成憲,立萬年不拔之遠猷”,即為他百年之前已經達到的思想境界和深刻洞見所折服;當我看到他故居正廳前的“獻身甘作萬矢的,著論求為百世師”,即為他的氣魄和風骨所折服。此後,我讀了他更多的著述,漸漸確信百年以來中國思想界和學術界無出其右者。今天學界討論的有些話題,做得有些學問,實際都遠不如梁啟超明瞭深刻。可惜的是,如果不是他被誤割了好腎,能有更長的生命,那麼他對中國文化和社會的貢獻必將更多。即使如此,他一門三院士,加上兒媳林徽因,梁氏一家對近現代中國的影響與貢獻已經深深刻入中國近現代史。出於敬仰,我曾專門去北京香山腳下尋拜梁啟超墓。中國近現代史上英雄豪傑何其多也,然能在香山腳下獨享墓冢者,唯梁啟超一門。但一旦了解了梁啟超,你自會篤定說,他是配此殊榮的。江門有梁氏一門,足以引為驕傲矣!何況,江門人在中國歷史上產生影響和作出貢獻的人物不勝枚舉。如明朝思想家、教育家、心學創立人陳獻章、近現代僑領司徒美堂、當代史學家陳垣等。最令人感佩的是,出身江門台山普通農家赴美的一名普通勞工丁龍,居然以一己之力推動了漢學西漸。如今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漢學系就是他以卑微之身、綿薄之力捐款推動的。小人物大情懷,可歌當讚,令人感動。為了弄清丁龍的來龍去脈並宣揚其高尚的民族精神,我曾讓幾個學生合作寫了一篇調查報告《丁龍之謎》,發表在我主編的《京師法學》上,也是一種敬意和期待的表達。
此次來江門是應朋友之邀參加一個關於江門未來如何發展的神仙會。所以應邀而來,多是由於我與江門的前緣舊情。多年前,我曾受命負責籌劃開展“門門合作”的“特別實驗區”事宜。在此過程中,對江門的認識更多、更深入一些,同時也加深了感情。可惜此事功虧一簣,是乃時也運也,歷史總是這樣無常。事過多年,江門仍在為其在大灣區的定位和發展路向努力探求,讚嘆之餘,頗多感慨。多年來,尤其是大灣區建設展開以後,地處珠江西岸腹地的江門苦於對外交通聯絡受限,未能成為熱點快速發展,所以一直在尋求與港澳及其他地區合作,從而推動江門積極深度參與大灣區建設。然而在我看來,江門或許可以轉換一下思維,未必一定要追尋潮流,跟着別人走。要看到自己具備,而其他地區城市不具備的獨有優勢,配合大局、因勢取道、發掘潛能、別開生面。古人云:“惠及四方,不求而得;求而得之,不足貴也”。江門雖多年苦於區位限制,但禍兮福所倚,某種程度上也使得江門的天賜資源和特色沒有受到急功近利的衝擊,從而給江門地區特色發展保留了寶貴資源財富。江門人文底蘊厚重、僑鄉傳統久長,自然資源,尤其是綠色能源豐富,幅員廣闊,面積近一萬平方公里,是大灣區內僅次於肇慶、惠州的大區,而且旅遊資源豐富多樣。新會、開平、赤坎乃至蓬江三十三墟等等,均是名聞全國的旅遊勝地。《讓子彈飛》、《狂飆》兩部影視作品,帶火了江門所屬兩個城市的旅遊,但其所用旅遊資源不過江門的九牛一毛。背景為潮汕的一部小製作《給阿嬤的情書》電影,火直燒到境內外。相比之下,江門有更多的故事可以講。問題僅僅在於,如何讓自己的資源為人知曉並且惠及四方。
高速路上冒雨驅車不知多久,大雨忽然又去了別處,眼前天地重又廣闊明朗。大概受了天氣的影響,我的心中也豁然一亮,猛然覺得其實江門完全有建設人間天堂的天賜條件。既然能給小鳥們一個天堂,為甚麼不能給自己建設一個天堂。許多年來,我算是走了許多好山好水,但像江門這樣人文、地理、資源和靈氣匯聚的地方,真還不多。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僅此一點真諦,已經足以使得天獨厚的江門破繭而出,別開生面。其實,一個事業的發生與成功,往往就在覺察天機、抓住時機、發於清機。想到此,忽然記起明末書家王鐸有五律《香山寺作》,其詩雖有出世之味,但若看到了詩眼,則於入世的人們也頗具啓發之義。詩曰:
細逕翠微入,幽香麈跡稀。
虛潭留色相,響谷發清機。
人淡聽松去,僧閒洗藥歸。
莫窺靈景外,漠漠一鷗飛。
回到珠海,我給江門的朋友發去我的祝願:
江門是個好地方,地靈人傑,人文底蘊深厚,英才偉才輩出,自然資源豐厚,此乃鄰地未有之長。所以護己之長、養己之長、善用己長,已是成功的基礎,更是對後人的功德。於不動聲色中滋養積蓄,利用自己的資源,讓別人趨之若鶩,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風景,過自己的生活,養育一方樂土,在小鳥天堂之外建設人的天堂,這才是江門的王道。希望江門成為新時代新的桃花源、人的天堂。
也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