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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人文共神奇

日期: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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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人文共神奇

劉景松

《徐霞客遊記》 作 者:徐霞客 出 版 社:中華書局 出版日期:2017年8月

千古人文共神奇

翻閱《徐霞客遊記》(以下簡稱《遊記》),一時思緒沸沸揚揚。《遊記》乃根據明人徐霞客一六一三至一六三九年間旅行勘測資料整理而成。全書分〈遊天台山日記〉、〈盤江考〉、〈溯江紀源〉等四十九個章節,詳細記錄行經地的山川、水文、岩溶、地貌等,生動展現了近四十年的神奇探險歷程。該書被清代大學者錢謙益譽為“世間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今列入“中華經典普及文庫”叢書出版,盡顯自身價值和魅力。

一、從書齋囚徒到山河赤子

翻開《遊記》,墨香猶存,紙間彷彿奔湧着作者跋山涉水的艱險。徐霞客四十載風雨兼程,東臨滄海之濱,西抵雲南邊陲,北至燕趙大地,南達閩粵山海。步履所及,無論荒嶺窮穀、險灘峻峰,還是邊陲僻地,務求觀其貌、繪其形、錄其狀。一介布衣,竟將半個華夏江山的山水紋理刻進文字,鑄成十七世紀奇崛的地理發現與精神史詩。遙想其人其文,能不肅然?每一回開卷,我的心海不由湧起一連串叩問:當文明習慣於坐而論道,個體生命如何以血肉之軀丈量天地,在行走中抵達高韜的“人文”境界?徐氏緣何絕意仕進,而選擇奔赴山海?其間是否深存大義?

自科舉取士以來,學而優則仕綿延為世俗鐵律,科舉仕途成為讀書人眼前的康莊大道、心中的高遠追求。無數士子執念於仕途經濟,也因此囿於典籍與功名的方寸天地。二十一歲的徐霞客,懷着對山河的摯愛,毅然走出書齋,踐行“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人生至道。

好比李白高吟“仰天大笑出門出”,立下“朝碧海而暮蒼梧”宏願後,徐霞客踏出家門。這話表面是地理空間的跨越宣言,深層次看,卻逆世俗而行,是對傳統士人命運抉擇的反叛。學而優則仕思潮盛行的年代,徐氏不求名位,拒絕仕進,無異於離經叛道。

這種反叛與“出走”,貴在不走尋常路而另闢蹊徑。在於身體走出書齋,更在於心靈掙脫典籍的迷障。徐霞客大膽質疑“昔人志星官輿地,多以承襲附會”,致使“山川面目,多為圖經志籍所蒙”。這話如晴天響雷,直擊傳統知識體系的致命傷:後人對前輩典籍的盲目崇拜,使知識日益脫離實際。徐霞客將書本知識與自然實踐深度融合,踐行“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真義。從他不再輕信典籍記載的那一刻起,我國地理學的現代科學精神便告破土萌芽。每一次翻山涉水,都是徐霞客對“書本地理學”的祛魅。站立實地,以親見親聞糾正前人謬誤,還山河以本來面目。這是一種真正意義的思想解放——從文本崇拜轉向實踐求證,從被動接受轉向主動探索,將知行合一推向極致:他的知,來自雙腳丈量,他的行,承載理性思考。他徹底擺脫典籍崇拜的束縛,開闢了我國地理學實地考察的新紀元。

二、在絕境中對話自然

如果說拒絕科舉是第一次反叛,那麼,“以身許之山水”則是第二次獻身。每次行遊前,徐霞客都不忘對家人交代:“譬如吾已死,幸勿以家累相牽矣。”這是建立在無數次生死體驗後的徹悟。翻閱遊記,入目多險境:黃山絕壁上“塞者鑿之,陡者級之,斷者架木通之,懸者植梯接之”;粵西道上險象環生:“石下有巨蟒橫臥,以火燭之,不見首尾”;至於睏了“臥無草、臥無榻、與牛圈為鄰”,餓了“就裹巾中叢竹枝拔而餐之”等窘境,亦屬尋常。

正是遭逢向死而生境遇,徐霞客與大自然達成奇異默契。他寫道:“吾荷一鋤來,何處不可埋吾骨耶!”赳赳然將生命交付山水的架勢,而山水則報以超驗的澄明。且看《浙遊日記》一段文字:“是日共行五十五里。江清月皎,水天一空。覺此時萬慮俱淨,一身與村樹人煙俱熔,徹成水晶一塊,直是膚裡無間,渣滓不留,滿前皆飛躍也。”這哪裡是遊記?分明是一場靈魂的澡雪。萬慮俱淨是精神提純,徹成水晶一塊是人格結晶,滿前皆飛躍是生命能量的律動、勃發。在物質匱乏的極致處,主體與客體、人與自然的界限得以消融,生成嶄新的存在狀態。

反觀當下旅行者,追求吃好、住好、玩樂盡興、瘋買手信。紅男綠女,動輒坐纜車登頂,網紅打卡點留影。或站立山頂豎指成V,再發朋友圈宣告“征服”旅地。徐霞客的事例告訴我們,真正的征服,不等於露臉露面、與山水同框,而在於靈魂被山水重塑。當旅人不再將自己視為自然的主宰者或觀賞者,而甘願成為山水的組成部分時,才能體悟“膚裡無間,渣滓不留”的澄明。這是徐氏留給後世的旅行哲學:不是我們觀看風景,而是風景重新定義我們。

三、行走精神的當代迴響

學界以“寫景不遜柳河東,敘事可追太史公”概括《遊記》的文史價值。通讀《遊記》,可以發現,徐霞客巧妙融合了柳宗元遊記的清峭、司馬遷筆法的雄樸,並注入靈動鮮活的“在場感”。他的文字,帶着體溫、流淌汗水味。筆下風景,都是雙腳踏過的印記,清新而磅礴,絕非書齋中的精巧想像可比。

四百多年過去了,徐霞客登臨的山川或遭風雨侵蝕“朱顏改”,但他的精神卻歷久彌新。當今社會網絡訊息鋪天蓋地,新知識唾手可得。網民可能比徐霞客擁有更多更龐雜的地理知識,但未必比他更清醒“認識”腳下土地。當我們依賴導航穿梭城鄉,靠旅遊攻略消費風景,用社交媒體分享體驗時,不知不覺間,卻失去與大自然直接對話的能力。

《遊記》是一次文獻整理,更是一次精神召喚。它提醒後人:行走,從不是物理空間的位移,而是生命意義的探尋;遊記,從不是私人見聞錄,而可能成為歷史旁證、文化補遺。在“詩與遠方”喧囂的今天,我們需要進一步追問——遠方與詩意,是否只是消費主義的投射?抑或只迎合中產趣味的裝飾?

徐霞客用近四十年的行走懸起一面明鏡。合上《遊記》,我眼前浮現的不僅是峰巒疊嶂、江河奔流,更是一個天地間執拗前行的孤絕身影。他背對書齋,面朝蒼茫,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人文”二字最遼闊深邃的內涵。他以畢生實踐告訴後來者:人的精神能走多遠,文字就能飛多高;人的胸懷有多宽廣,世界就有多神奇。千古人、文共神奇,不是我們評說徐霞客,而是徐霞客丈量我們與“真實”之間的距離。一部《遊記》,一份精神,一股力量,一種擔當,向渴望破繭的靈魂敞開。掩卷,我要向這位地理探險家、旅行家、文學家再三致敬。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