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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失落者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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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小說       上一篇    下一篇


城市失落者

柯士甸

城市失落者

不知從何時起,每當接近凌晨時分,大量海水總是突然湧進房間。每一次,阿強都想要開口呼救,但往往鹹澀的海水都會淹過他的肺部。隨着水壓的升高,最後的氧氣被硬生生抽走了,他的身體就像一塊沒入深海的石頭,直直往下沉。

漆黑之中,紅紅黃黃的光圈穿過他的軀體,折射在牆面上。

有時候,像極了被揉碎的花瓣。

意識也隨呼吸聲開始遊離,一幀幀的畫面在眼前快速閃過。

“不。”他像往常一樣在心底吶喊。

“一直沉下去,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不過,天父始終沒有準備好接納他。每當快要徹底沒入黑暗時,總有一根無形的繩子浮在水面,無意識的命令使阿強握緊手心。

終究,他醒過來了。

睡眠呼吸中止症。這是一種睡眠障礙,患者在睡眠時呼吸會暫停或減弱,可能因上呼吸道阻塞或中樞神經訊號傳遞問題所致。這也是阿強從網絡上重複查到的資料,但醫學界對其成因始終沒有定論。這種不定期的發作,亦使他無法就醫。

“水浸?”連旁邊的護士亦不禁莞爾。

“是的,水浸。”虛弱的聲音,使一切的真相都像謊言一樣。

久而久之,阿強也總結出一些規律,像是有午睡,或是小憩。只是,記錄的本子被寫得密密麻麻後,也就沒有這回事了。

醒來後房間依然安靜得令人發寒。但對上班族來說,除了人以外,所有妖魔鬼怪都不可怕。因為到點了,總會醒過來的,不值得大驚小怪。

只有失眠者,才值得擁有恐懼。

阿強就一直坐在床沿發呆,看着窗框透進微弱的燈光。凌晨三點,阿強試圖強逼自己閉上雙眼,如願地海水也沒有再次湧進房間。

“不,不要再睡了。”

“不。”這時一根又一根無形的細線,從四處萌生纏繞着他。最終,阿強受不了折磨,再次張開雙眼,焦慮感卻隨即散開。

“睡少一點,也沒差吧。”

對於生活沒有什麼感覺,這是阿強對自己前半生的小總結。

反正,一切一切都與他無關。

十一點了,阿強還在低着頭,排着那條長長且沉悶的隊伍。

不知為何,今天交罰款的人特別多。

一個剛進門的老男人在自言自語道:“剛派錢又來現金回收,七月份,明白的,明白的。”

阿強只用餘光掃個老男人一眼。不過,他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表示同意,或否定。

在阿強看來,這沒有爭論的必要,在這裡事情都是這樣,你根本沒有辦法去決定甚麼。他甚至覺得這裡的人都有點傻,想到這裡,他有些沾沾自喜,自命為看透世事的高人一樣。

“這裡只收現金。”那個大叔用木尺指着櫃台前的小告示。

“我……”如阿強這樣的人,也在這瞬間慌了神。

他正發愁該去哪裡生出紙鈔來繳清罰款時,有人輕輕從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你需要交罰款嗎?我可以現在就借你現金……”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一把細長黑髮,身穿翠綠色的連衣,淺棕色的眼睛,仔細看,臉旁似乎還帶點小酒窩。但這樣的女子,阿強竟然沒有察覺到她一直在身後,就像是憑空出現一樣。

“先生,你還好嗎?你不用急着還我的……如果可以,也幫我買一張票。”

“抱歉,是,好的。”情急之下,阿強甚至不清楚自己口中回答了什麼,只顧着匆匆忙忙接過女子遞來的幾張舊鈔票,轉身推給櫃台。

“這樣就可以了,過半小時後,就會有人來解鎖了。”聽到大叔機械般的回覆後,阿強終於放下了心頭大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緩緩地走出了大門。

“是了,若不是昨晚那個咪錶位。”

正當,阿強沿華士古走到半路,他的腦海裡才猛然閃過。昨晚他貪圖幸運,把車停在了街角,那個難得沒有被車房霸佔的咪錶位。

“還以為是一件幸運的事。”他抬頭望向天微微地感嘆。

今天的一切,所有事情,都像對着他開玩笑一樣。

自張開眼起,阿強看見黑屏的手機,也大概猜能到一二,多半也是母親一如往常地切斷了電源。

“不會連這電池都拔了吧。”阿強看着沒有反應的電視,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查證任何事了。

他站在昨晚的窗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看着對岸停擺已久的鐘樓。這一刻,時間就像被鎖起來一樣,其實一直如是。

不過時間是虛假的,所有事情都是人們假裝去推動,假裝有時間的存在,每個人都必須要按照既定的劇本來走,在這個舞台上,這裡接受不了一點的意外,包括阿強。如同今天早上,他按往日的習慣,走向街口停車場三樓,結果尋了幾回,才想起昨夜的事情。他原路返回,兜兜轉轉,可惜已經太遲了,在咪錶位等待他的,不只是他的車子,還有一張紅色的貼紙,以及緊緊卡在輪子上的“蟹鉗”。

車子被鎖了。

沿途上,他不斷重lk2dx地想,如果昨晚沒有停在那個咪錶位……如果母親沒有斷電……如果……如果……甚至,如果今早沒有醒來……

人生總是無限地悔恨,渴望重來,重新選擇。不過,我們的世界中,沒有幾個人,可以永遠地肯定自己,甚至肯定自己的選擇。諷刺的是,人的存在是追求自由,但當選擇成為我們的人生全部,那麼悔恨總是必然的。

“罷了,我又不是神,我不可能知道所有事情的後果吧,反正,這樣子走走也好像不錯。”阿強放眼望去四周,想尋找一點的慰藉,他不斷尋找他熟悉的地方。無論是望廈,還是二龍喉,好像都沒有改變。只是,愈是這樣,他的心裡就愈是煩燥。

“BoBo,不知道在天上怎樣了。”他也不知道怎樣解釋這種感覺,或許在這裡,根本不需要解釋。

“先生、先生!你……”原來是剛才那個年輕女子,她正氣喘吁吁地從後追上阿強。

阿強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你沒有我的聯絡方式,那要怎樣還錢給我呢?”女子微微喘着氣。此時,她的幼黑的長髮顯得有些凌亂,但都無妨她那雙淺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最重要的是……你欠我的!”她突然湊近了一步,指了指阿強手中的解鎖收據。

阿強的臉頰微微一熱,耳根有些發燙。他很久沒有和一個陌生人靠得這麼近了,連忙退後半步,有些結巴地開口:“對、對不起,我剛才太急了,一共是多少錢?我……我手機沒電了,你電話是多少?等我回家充好電,晚點就把錢轉還給你。”

“還給我?看你樣子,該不會是想走數了吧。”女子嘴角微揚,臉龐的小酒窩若隱若現,眼神裡帶着幾分戲謔,她似乎十分樂意看到阿強現在的樣子。

“不過,我可沒說只要你還錢。”

“甚麼?”阿強愣住了,他心想不是甚麼現行的詐騙犯吧,果然年輕的女孩都有些奇怪。

“你剛才在窗口前不是答應了嗎?”女子雙手背着,語氣理所當然的。

“我借你錢,你要幫我買一張票,你別打完齋唔要和尚。”

阿強連忙點點頭,心裡卻有另一番盤算:“一張票罷了,能有多貴?隨便快快打發她走便是了。”

作為在社會上打滾了好幾年的人,這點套路他還是有的,加上他原本是個對什麼事都“沒所謂”的人。這一點的小事,就當是破財擋災吧。

只是,在今天一路經歷手機沒電、被鎖車、徒步幾公里的折磨。只是沒想到,最後還要被一個奇怪的女子強逼買下了一張莫名其妙的票。

此時,心底竟泛起一絲說不清的異樣感。

只見女子突然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門票,並塞到阿強手上。按理說,阿強應該把門票塞回給她。但不知為何,看着女子認真的眼神,阿強卻默默把票收到口袋裡。

“你!記得、記得來喔!那是你答應我的。”語罷,那年輕女子轉身就離開了。

算了,誰叫我欠她的錢,就當是陪這個古怪的女子演一場戲吧。

“不過,真的好久沒聽說,你答應我的,這傻話了。”

推開公司大門的瞬間,迎面吹來的冷風讓阿強渾身打了個寒顫。

整整遲到了三個小時。阿強低着頭,收緊肩膀,本以為迎接他的會是主管嚴厲的責問、同事側目的眼光,甚至是一封正式的警告信。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阿強默默回到坐位。他本來盤算着,要先發制人,剛回到公司,就馬上提起工作的事情,好讓其他人沒法接話。

不過,一如既往,辦公室只有統一“咔嗒咔嗒”的鍵盤聲。大家死死盯着面前發光的熒幕,手指不斷地敲打着。內地主管端着咖啡路過他的位子,眼神從他臉上輕輕掃過,沒有停頓,也沒有問一句話,彷彿阿強過去三個小時一直坐在那裡,又好像阿強這個人根本從未存在過。

原來,在這座龐大的機器裡,你來了,或者沒來,根本沒有人在意,或應該說,連水花也不是。

今天唯一能激起微小波動的是,大家桌子上統一響起的電話。

“是、是、沒有問題、好。”這是大家統一的回答。大家都裝在沒有事情發生,但大家都心裡知道,這是關於來年合約的事。

在剛入職時,阿強曾經像那個年輕女孩一樣。有一次,他在眾人的面前直接說開口問:“下次,如果我們再續約的時候,我們先分享一下資訊?不然,每個人的工資都不一樣,怎麼和老闆談呢?”

也是由此刻起,阿強明白,在這裡不需要他這樣的人。

“來年的合約大部分一樣,工資依舊,沒有問題吧?”電話的對頭依然沒有任何的情感。

阿強又看了一眼周圍的同事,其實他也知道大部分人都接受了,他也知道他應該接受。特別是聽說了外面的市況,很多人說,這樣已經很好了。

只需要一句,“沒有問題”,“好”,“是”,就可以得到一張白紙黑字的合約,確保他未來一年,朝九晚六、雙休。

至少,周圍的同事們平靜地簽了名,不是一件好事嗎?

“可……可以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嗎?”阿強不知那來的勇氣。

就連電話裡頭都傳來不解的聲音,連番詢問,以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不知道為何,今天的阿強總覺得身心俱疲。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想着:“不是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軌道了嗎?”

早上的停電、停擺的鐘樓、被鎖的車輪,都過去了,都只是一場幻覺罷了。

他順手摸向口袋,想找回早上那張罰單,好讓他可以再重新審判一次自己。

人總是這樣。

結果翻來覆去,只找到那年輕女孩那張皺巴巴的門票。這時他才想起,原來自己答應了女孩。

阿強把那張票揉開來,在昏暗的燈光下,只見紙票上,有一行細細手寫的潦草字跡。寫着:

《城市失落者》

場地:黑盒劇場

時間:二〇二七年八月九日,八點

阿強看着手錶,距離八點只剩不到半個小時。

這個時間點,為了這破事叫的士?也太傻了吧。阿強本想隨手把那張門票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然而,腦海中那句:“記得、記得來喔!那是你答應我的。”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阿強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再次披上外套。

鹹澀的海水似乎正在漸漸地退散。

阿強趕到劇場時,才發現這裡是文化中心裡一間毫不起眼的小劇院。

進場後,只見三排狹窄的座位。即使是這樣,現場的觀眾人數連一半都不到。阿強手中的票沒有印座位號,他便隨意找了個陰暗的角落安坐。他環顧四周,試圖在稀疏的人群或台上尋找那個年輕女孩的身影,卻一無所獲。

過了一會,燈光暗下,劇目終於開始了。

然而,這套劇的劇情卻無聊得令人發慌。舞台上只有一個老伯,每天徒步走到黑沙海灘。

台上一盞燈、一張椅子、一個木箱、一個老人。

他就坐在那裡,靜靜地看着海浪,手裡拿着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好像想要寫點什麼,卻不知為何遲遲沒有動筆。他總是目不轉晴的,注視着身邊來來往往的人,但只要太陽一落山,他就會收拾東西,站起來回家。

日復一日,每日如是。

這個枯燥的片段不知道重複幾多次了。阿強漸漸感到沉悶,甚至不知道這齣戲為何而演。

正當阿強意識開始恍惚時,舞台旁邊一個沉重的木箱打開。

正是,那個古怪的女子,她從裡面跳了出來。

她站在微弱的聚光燈下,聲音清冷而穿透:

“我們自出生起,神便賦予了我們精神上的自由。只是,我們總希望以精神的自由,去換取肉體上的自由。”

女子看着空曠的觀眾席,絲毫沒有怯場,她的眼神反而變得更加深遂:

“可惜,當我們獲取了肉體上的自由時,卻永遠無法找回精神的自由。”

“我們習慣了成為奴隸,一無是處的奴隸。”

話音落下,燈光驟熄。

劇終。

這莫名其妙的收場,使全場安靜得發指。只有阿強,以及前排一個穿着夾克衫的男子在單薄地拍着掌。

不多時,舞台後方的黑幕被拉開,那個年輕女子走了出來。她一眼就認出了縮在角落裡的阿強,臉上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微笑。

“我在台上就看到你了,想不到你真的會來。”她走過來笑着說。

阿強站起來,內心泛起一股久違的、說不清的感覺——喜悅?還是?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真的守住了這個承諾,他真的來了。

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其實……如果可以我想……”

然而,還沒等阿強開口,女子便轉過身,自然地挽住了前排剛剛拍手的那個男子,指着他對阿強介紹:

“這是我們最後一場演出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下個月,我們會一起去捷克進修,短期應該都不會再回來了。”

阿強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男子的微笑很客氣,女子的眼睛很清澈。不過,他們都沒有察覺到周圍的沉默的空氣。

阿強輕輕地點了點頭,不一會,他嘴角勾起一絲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苦笑。

“當然要去進修一下啦,這套劇這麼難看,甚麼古怪的爛劇情,等你們回來,記得再叫我來看。”

三個人又一陣哄笑。

只是,各有各的原因。

阿強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門票。

他終於明白,這座城市從未改變,也沒有人會拯救誰。大家都忙着尋找離開的船票。

而他,只是路過了一場別人的告別式。

阿強站起身,獨自走出了劇院。

“你答應我的,記得再來看喔。”那年輕女子在背後喊着。

阿強向後揮了一揮手。

“今夜的海水,會再來吧。”

不過,阿強知道,明天醒來,又會是新的一天。

柯士甸